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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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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我必須徹底臣服,半吊子的臣服不倫不類,什麼也不是。想到這並不是對哪個人低下了頭,我心裡才稍稍安心了一點。「人只有這一輩子」這話從董柳口中說出來,更令我感到了特別的分量。我想到從這句話中能夠向四面八方得出很多結論,比如說做個君子,你低眉伏小撈到很多東西還能夠帶到墳墓中去嗎?又比如做個小人,難道還會有人在你不存在的歲月中去追索你的德行?比如說及時行樂,又比如克己復禮,等等。世界上的事總是由人來命名的。 這天下班後我和晏老師在圖書室下棋。輸了一盤後我說:「今天沒心思下。」 他說:「那就說點什麼話。」 我說:「想進入角色,真付諸行動了,才發現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把這幾天的事情況說了,「沒想到一潭臭水,想撲騰幾下還跳不進去,裡面赤條條站滿了人。」 他說:「我不這樣想,下了決心了,放下架子了,總找得到機會吧,事情總是人在做。」 我說:「要說決心,我脫胎換骨的決心也有了,可事情到了眼前,八十歲的老女人要你抱,怎麼下得了手?」 我把雙手攤開,不停地顫抖著。他笑了說:「有那麼痛苦?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吧。你把事情看成正常現象,就沒什麼苦了。說來說去還是太愛自己了,太愛自己就是不愛自己,圈子裡的事就是這樣。想進入又把愛恨都寫在臉上,那怎麼行?圈子裡的關係說到底是利益關係,愛也好恨也好左也好右也好,都是由這種關係決定的,誰管他好人壞人?」 我搖頭歎氣說:「都把自己扭成一個炸麻花了。」 他說:「那你就學陶淵明,五斗米折腰?八鬥也不折!」 我連連搖頭說:「不敢學,學不了。」 晏老師隨意地摸了一下茶杯,我馬上拿起熱水瓶給他倒了水。他說:「小池你眼色還是有的,也不比誰少了悟性。」 我說:「我看還是看得懂的,就是做不出。要是面對坐的是丁小槐我就裝作不懂了。」 他說:「說來說去你還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沒有行動,看懂了有什麼用?還不如沒有那點悟性。你要把自己看成一個人物,你就不要想再上進的事了。」 我心裡急得發疼說:「我早就下決心了,我算什麼,一隻螞蟻,一條——蟲,可事到臨頭心頭就被什麼東西頂住了。」 他把棋子一隻只擺好說:「下棋?」 我說:「還是說事情吧,說事情。」 他說:「還是下棋,下棋。」 說著跳了馬,「事情說是說不出來的。」 我不去應他的棋,固執地說:「還是說事情吧,說事情。我會改的,您看我的吧。」 他說:「那就說事情。一個人到了你這個歲數,要變也難。當年我要是能變,也不至於如此潦倒,本性難移啊!可再難移還是要移,要把自己當做反革命鎮壓下去,毫不手軟。」 他說著右手舉高了用力壓下來,「移了第一步,後面的事就順水行舟了。」 我學著他的手勢也比劃了幾下說:「鎮壓,鎮壓,你以為你是誰,一條——蟲,還想反抗?」 他吸一口煙,仰起頭吐出一個煙圈,圓圓的一圈,升上去漸漸淡了,大了,還是圓圓的一圈。我也點了一支煙,試了幾次,吐不出個圈兒。他說:「吐個煙圈也要技巧,何況做人?那些年我是怎麼過來的?看著別人發達了,自己無路可走,躺在床上一吐就是幾個小時,給自己找件事做!就這麼硬挺著挺過來了,你想想那份零落成泥的心情吧,決定把自己這一輩子放棄算了,你想想那份心情吧。練了幾年,就練出這一手功夫。」 父親當年在那些夜晚石雕似的沉默著,也一定是這樣的一份心情,這樣一份決定放棄自己一生的沉重。現在輪到我了!想到這一點我心如刀絞,說:「我還想掙扎一下,我佩服您晏老師,但我沒勇氣學您,我還得掙扎一下。」 他說:「現在是什麼時代?只講結果不問過程,你講氣節一邊講去吧你。」 我歎息說:「時代是變了,人生只講過程不講結果,所以操作起來只講結果不講過程。理想主義幾乎死絕,操作主義蓬勃生長,這仿佛就是世紀之末的景象。」 他哈哈笑了說:「小池你會講怎麼就不會做呢?」 我說:「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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