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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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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說:「正因為把自己看得太重,才一官半職都沒有。你想硬著那口氣甚至還要挑戰,又想從中得到一切,那不合邏輯。大丈夫以屈求伸,伸著的人,誰不是屈過來的?做個大丈夫不容易啊,不然怎麼叫做大丈夫?一個中國人,他把屈伸這兩個字放在心裡反復揣摩透了,他就有辦法了。」 他說著雙手攥了拳縮到腋下,猛地打出來說:「屈就是蓄勢,不蓄勢能有力?把自己看得太金貴就金貴不起來,這是生活的辯證法。不把自己看成什麼,才可能成為一點什麼,一開始就把自己看成什麼,那到頭來什麼也不是,這也是生活的辯證法。把自己看那麼金貴,總想上面慧眼識英雄,可能嗎?不合乎人性吧!屈原是你佩服的吧,還有李白,他們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怎麼樣?他們是幾百年一遇的天才,才沒被浪花淘去,淘去的就不知幾何了。」 我說:「把那些大人物一路數下來,就沒有幾個命好的,莫不是冥冥之中有什麼力量跟他們過不去?」 他又接上一根煙說:「小池還是想事情的人啊。他們才氣沖天,不可拘於斗室之內,性情獨異,不肯垂首低眉伏小。他們是為社會不容的人,官場沒有他們的一席之地,他們必須出局。這成就了他們,又禍害了他們,他們的一生無不悲涼淒慘。他們都是絕頂聰明的人,但他們在一種狀態中,一個局中,他們面對的不是哪個人,狀態是不可反抗的,因此連他們也無可奈何。他們是傳統,但置他們於絕地的也是傳統。」 我點頭說:「一想起這些名字吧,叫我屈我就屈不下去,有些話說不出口,說了就對不起他們。」 他笑了說:「你剛才說師母不是說得挺好嗎?順著勢去說,又不要你憑空捏一朵花出來說。」又說:「對不起?天下就沒有對得起這些名字又對得起自己這一生的好事!」 他指頭點了我說:「連曹雪芹都做不到的事,你池大為想做到?那你比他還聰明?」 我說:「做人真難啊!」 他說:「想想吧你想想吧,把屈和伸這兩個字想透了,咱們再往下說。」 晏老師又給我一支煙,我抓起打火機給他點上,自己也點上。他吸了一半把煙滅了,我趕緊也滅了。他嘴角含著笑,微微點頭說:「小池你缺的不是悟性,是意志。」 我說:「意志慢慢培養吧。」 他說:「慢慢培養?俟河之清,人壽幾何?機會往往只露個尾巴給你,你那一刻沒抓住,就一去不復返了。」又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捨不得屈一屈,先是聶廳長,再是施廳長,我有什麼想法,一定要說出來,忍都忍不住。你千萬不要以為自己是好心,就會得到理解,絕無此事。當年施廳長一個想法出來,九牛拉不回。我聽到不少議論,想著自己是秘書,要為領導著想,找到了適當的機會,把這層意思說了,本也是希望他的形象更高大,工作做得更好。誰知我當場就被頂到牆上。他說,那些議論都是別有用心。我從此就走下坡了。人把自己這一輩子玩完,只要一句話,一句話!文革來了,當了造反派,文革去了,一清算,這一輩子就完了。我看了幾十年,就看清了一個人字。人有偏見,人永遠站在自己利益的立場上考慮問題,所以人從來不講道理,因為他只從自己的角度去講道理。沒有誰整你,沒有誰說你一句不是,甚至一個難看的臉色都沒有,可是你出了局,你完了,他不給你機會,你跑到哪裡去叫屈?從來就是以柔克剛。你就是不能去設想誰天生就能代表公正,別說他是凡人,他是孔夫子都不行啊。」 我說:「只是在那個份上的人最喜歡扮演公正的化身。」 他說:「你說對了,但只對了一半,不是他們自己喜歡不喜歡,那是一種角色需要,你到了那個份上,你也要那麼演著。」 我說:「有偏見有衝動又要做出公正化身的姿態,總是雙重人格,這麼做著也不容易呢。」 他說:「你說對了,但只對了一半。進入角色了就沒有你想的那麼困難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內心看不清楚的黑暗之處像有一把刀沖出來,橫衝直撞,把自己留戀的趣味統統砍斷。我說:「做個人真不容易,你想清高點,一大堆問題等在那裡,你躲到哪裡去?怪不得有人逃去做和尚,連跌在花園裡的賈寶玉都要去做和尚,他沒辦法讓自己與遊戲規則合拍,就逃避了。」 他說:「事情說複雜也複雜,一直問下去就沒個盡頭,哲學家挖一輩子也挖不到底。說簡單也簡單,該幹什麼幹什麼,山溝裡的農民伯伯也明白。你說你該幹什麼吧。」 我用手在眼前盤旋著說:「人轉了多少彎,還是為了一個活字,活得好點,有自尊點,人就是這一輩子,眼前就那點東西。痛快點了結了這一輩子,就算了。」 他說:「明白了一個道理,卻只掛在嘴巴上,還不如不明白。你總不能像我一樣辦事員到老吧。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這麼寫寫是很有詩意的,真落地成了泥,誰會來聞?沒人聞,香也是不香。」 他的話震得我心裡怦怦地響,我說:「我想著自己也應該動一動了。憋了這幾年,人都憋病了,心裡直發虛,人好像是懸著的。經過兒子的這次磨難,我的想法也變了。權和錢,這兩個俗物,硬邦邦地擋在路上,你繞得過去?人活著要解決問題,解決問題要靠這兩個俗物啊!世上的事你看得越是清楚,就越是無可奈何。」 晏師母從房裡探出頭來望一眼,我馬上說:「我這就走。」 晏老師說:「今天跟小池談出點味道來了。」 他送我下了樓,這是頭一次。外面飄著大雪,我請他回去。他抬頭望著雪花飛舞若有所感說:「又一年了。」 聽了這話我又急得心疼,說:「不知道過去的幾年是怎麼過去的,都忘記了。」 他說:「回去想想吧,要打倒自己心中的不倒翁,容易嗎?」 我說:「我已經打倒了。」 我知道我已經挖了很深的洞穴,把過去的自我埋葬,這也是歷史埋葬的,人拗不過時代。很多人在不覺之中就完成了這個過程,甚至連過程也沒有,我卻經歷了這麼多反抗,最後還是舉起了鋤頭。 回到家中董柳已經睡了。我沒開燈,摸到床上睡下。董柳驚醒了說:「太晚了。」 我說:「下棋去了。」 她說:「你還有心下棋,世界上還有這樣沒心的人。」 賭氣地一拉被子,我的身子全露在外面了。我把被子拉回來說:「其實我是跟老晏說話去了。我想換一種活法,老晏他也支持我,就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說了。」 董柳說:「早該這麼想了,到今天!」又說:「我看一個人他是那個樣子就還是那個樣子,改也改不到哪裡去,狗它改不了——我不說了。」 我說:「你這張嘴跟雞屁眼一樣。」又說:「這次你看我的表現。」 她說:「那我們明天晚上到馬廳長家去,你敢不敢去?」 我說:「去幹什麼,又沒有事,沒有事怎麼好去?」 她說:「老晏支持你有什麼用,要老馬支持你才有勁呢。老晏是誰?老馬是誰?」 我說:「沒有事總不好意思去。」 她冷笑說:「這就是你的表現?我說狗它——算了吧。」 我下了決心說:「那我們就去。不過進那個門是要有點心理承受能力才行。」 她說:「怎麼沒有事,別人都讓你用車送我一波去醫院了,你去謝謝也是應該的。送得不及時,一波還好不這麼快呢。」 我說:「這就跑到人家家裡去?看得一清二楚這是一個藉口。」 她說:「你有藉口還不敢去,人家連藉口都沒有還要鑽進去,那你還有什麼戲?沒戲!還沒開始就被別人落下了!你說要重新做人,那你是哄自己玩的,我第一個就不相信。我陪你一輩子倒沒什麼,我就是不甘心我一波也這麼陪著。」 我一聽兒子的名字,馬上說:「去!咱們完全去徹底去。去謝謝也是應該的,本來就該謝,不謝就太不近人情了,是不是?」 這樣說著我覺得有了充分的理由。會來事的人能夠無中生有,我有中生有還怕什麼?怕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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