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九五 |
|
|
|
我說:「沉默是金這句話,真感到是一句好話了,掂在手中有分量啊。您這麼一分析也是對的,可我想一想自己總還有點責任,總應該有人向那些村民負責。我參與了這件事,我就不能沉默,我就應該向他們負責。」 他馬上說:「你向他們負責,誰向你負責?那些村民能向你負責?我們再來看你被揪出來以後會怎麼樣?沒有人會直接點你的名,但大會小會上會不斷有人說,有個別人,企圖破壞廳裡的榮譽,領導會說,下面的人也會跟著說。別人知道你池大為是好人,也不敢沾你的邊。對他們來說,好人壞人的判斷是無所謂的,利害關係的判斷才是真的。你會發現周圍的空氣忽然變冷了,冷空氣包圍著你。暫時不會有人把你怎麼樣,但是你完了,你哭都不知哭什麼才好。你說自己受了委屈,可沒有人整你,也沒人說是你在搗鬼。你知道自己玩完了,還說不出心裡的苦。」 我一跺腳說:「完了就完了,以後我跟樹做朋友,跟紫藤架做朋友!」 他連聲笑了說:「人這一輩子,能賭氣?把自己一輩子賭掉了,還沒觸動世界的一根毫毛,你能賭氣?」 他說到當年大學的一個女同學,跟班上的一個男同學戀愛,畢業時分到兩地,男同學忽然不理她了。她賭氣要找一個更好的,氣氣那個男同學。這口氣一賭幾年,更好的沒碰上,自己年齡卻大了。越賭下去,越發沒了資本,到現在快退休了還是單身一人。晏老師說:「生活就不怕你跟他賭氣呢,反正輸的是你。我那個同學及時轉彎,也不至於落到今天。識時務者為俊傑,這是古人的血淚之言!你以為俊傑是那麼好當的?」 我搖頭歎氣說:「想不到明明白白一件事,竟沒有辦法!」 他說:「有辦法。」 我精神猛地一振,身子一挺說:「那你說,你說!」 他說:「辦法就是你坐到那個位子上去,到那天話就由你來說了。」 我身子又軟了下去,苦笑著說:「那怎麼可能?」 他說:「那怎麼又不可能?位子總是給人坐的。」 我心裡動了一動:「想做點好事,也非得把印把子抓著才行啊。」 晏老師說:「世界上的事實在很簡單,誰對你負責,你就對誰負責。你想誰能夠對你負責,給你更高的工資,位子,房子,自尊,一切?當官沒有別的門道,對給他那張椅子的那個人負責就行了。只要對他一個人負責,老百姓一萬個都沒有用。」又說:「隔壁化工廳林廳長你知道吧,現在是林書記了。前年省委組織部推薦他連任廳長,省人大代表不配合,沒有通過。不通過?好,林廳長變林書記,主持工作,廳長暫時空缺,一缺就是幾年,怎麼樣?還提了一級,兼著省經委副主任,你想說事情怎麼能這樣呢,它就是這樣。你怎麼辦?你說我們林書記會對誰負責吧?大為你回去好好想想。」 出了門我心亂如麻。晏老師的話給了我很大的震動,我好像到這時候才模模糊糊摸到了現實人生那粗糙的邊緣。毫無詩意,令人沮喪,冷到心底。我在寒風中顫抖了一下,又顫抖一下,也不知是心冷呢還是身上冷。走到宿舍樓下我收住了腳,看著表已經十二點多鐘。我轉身向辦公樓走去,是的,我得好好想想。 坐在辦公桌前我想不清什麼,孤獨佈滿了每一個彎曲而瑣細的空間。看著辦公桌我想,自己在這張桌子邊也坐了四年多了,人也老了四歲,可這張辦公桌還是一點沒變,連那幾點墨漬都是幾年前的老樣子。再這麼坐幾年,一輩子就徹底完了。心力交瘁的等待者仍在等待,等待著連自己都無法想像的未來。也許,從不可思議的某一天開始,將會有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那一天會突然從虛無之中凌空而降,世界變得純淨明朗,天藍,水綠,草青,鳳凰翔舞,梅花鹿徜徉。我瘋了,我一定是發了瘋了,發了瘋了。正想著董柳在樓下叫我,我沒做聲。不一會兒有聲音到樓道裡來了,董柳叫我幾聲,我說:「讓我安靜一下。」 這時一波在叫:「爸爸,爸爸!」 我說:「一波這麼晚了你先跟媽媽回去。」 這時兒子在門外就唱了起來:「颳風我也不怕,下雪我也不怕,我要我要找我的爸爸,我的爸爸。找到了我的爸爸,就帶他回家。」 我捂住發酸的鼻子,把眼睛閉緊,忍著,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這麼多年來我都把自己設想成一個忍者,可我忍了什麼?忍了許多委屈,許多羞辱,忍得心痛,還要永無止境地忍下去。開了門我抱起一波說:「我的兒子!」 走到了樓下,一點一點的涼飄在我的手上,臉上,脖子上。下雪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