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九〇


  我說:「這幾年洪水多,發病率提高了可能是真的。數字報上去可能會把上面嚇一跳,領導的面子上不好看,可不報上去吃虧的是那些老百姓。」

  他只是個科長,在廳裡也不直接管我,我說話也沒太多顧忌。他忿忿地說:「我當了省血防辦主任,說起來是一粒綠豆官,想做點好事的心情還是有的吧,心還不那麼黑吧。可誰叫我在廳裡坐了這張椅子。把椅子一抽,砰就摔倒了,讓你摔一跤你那理由一定是很充分的,苦是訴不出來的。只是摔一跤你就別想再爬起來了。我四十歲的人了還敢摔那麼一跤?四十歲再被小科長處長指東劃西,我臉往哪裡放,還活個屁!不說別的,老婆那裡就沒法交待。」

  我說:「說起來你也沒有選擇,我也沒有選擇,蘇主任他也沒選擇,每個人扮演什麼角色,早就被預設好了。」

  他連聲說:「那可不是,那可不是!大為你沒活到四十歲,活到四十歲你就知道了,回過頭看,你二十年前剛進那個大門的時候就被預設好了,你還想按自己的心思去做點什麼,可能嗎?」又說:「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一個人到了四十歲,屁股下面沒張椅子,把頭夾在胯裡做人,那滋味你去品味品味吧。」

  江主任到電信局給廳裡打電話去了,我靠在床上想,果然每個人還沒有進入角色之前就被一種神秘力量預設好了,不論這個人是什麼樣子,他入了圍以後都只能是被預設的樣子。他只能在既定的舞臺上按既定的程式表演。他不能對抗,因為他對抗的並不是哪一個人。不論是誰,都必須按照預設的程序進入既定的軌道,神秘的力量從來就不怕誰聰明誰倔強,孫悟空還不聰明不倔強嗎?他跳出如來佛的手心沒有?於是每個人都依據著適生的原則,服從了這樣一種預設,誰也別吹自己是什麼特殊人物,除非他真的活夠了。

  不知道廳裡和縣裡是怎麼談的,抽查點還是定在了五華鄉。我在招待所等了兩天,江主任不時地去打電話,定下來以後就下鄉了。我們一行五人,每天主要就是做糞檢,又請了幾個老鄉在劃定的範圍內找釘螺,測評釘螺的密度。我心裡很不好受,這裡的村民實在是太窮了。吡喹酮不算貴,可很多病人就是買不起。這種藥對肝臟有損害,可幾乎沒有服藥者按規定同時服用護肝的肝泰樂。我對他們說:「省錢不能省藥錢,不服肝泰樂,那是拿命賭啊。」

  一個老頭說:「池醫師,你是國家的人,你知道我們的苦?我們吧殺蟲的藥是沒辦法才買的,還吃得起護肝的藥?我慢血都好幾年了,好了又發作了,要不是有家在這裡,我就流浪去了。」

  旁邊一個中年人說:「從前都是政府給治,這幾年要自己掏錢了。血吸蟲又不是我們養的,是湖裡上來的,這個湖是政府的。」

  老頭說:「政府又沒叫你得病,病是你自己得的。」

  我說:「你們寫信到上面反映反映,寫到北京。」

  他們紛紛說:「不會寫,寫了也沒有用。」

  中年人說:「你是政府,跟你說是一樣的。」

  看著那些患者四肢發軟,頭昏無力,又吃不下飯,我也只能歎一口氣。

  調查了一個星期,江主任家裡來電話說他女兒病了,他就匆匆回去了。他一走,蘇主任說:「想不想跟我到長港鄉去看看?」

  我就跟他去了。長港鄉被蘆葦蕩包圍著,現在是枯水季節,蘆葦也已經收了,地裡釘螺隨處可見,我走著腳跟都發軟。碰見一個大肚子病人,帶著他十三四歲的女兒從湖裡回來。我說:「你恐怕有血吸蟲病,應該去檢查一下。」

  他苦笑說:「還檢查什麼,都十多年了。她也有,我也沒辦法,哪裡有那麼多錢看病?縣裡幾年發一次藥,不管用的。」又說:「我們村裡像我這樣的有十來個,都出去打工了。老百姓就是條牛命,大肚子就不幹活,誰給飯吃?嘿!」

  說著走了。蘇主任說:「這樣的人不少,省裡要考慮實際情況,多撥點錢才好。」

  我說:「多撥多少也沒有多少落到他們身上。」

  他說:「那倒也是,總有這樣那樣非用錢不可的事。你回去跟廳裡反映一下,你都看到了。」

  我說:「有人喝茅臺我也看到了。」

  蘇主任歎口氣,把頭垂下去搖一搖。我說:「你們寫封信給上面彙報一下。」

  他說:「你就是上面,跟你彙報了。」

  我說:「還有北京。」

  他又歎口氣,垂下頭搖一搖說:「那我就犯錯誤了,犯了錯誤我以後怎麼辦?現在是數字出官,官出數字,數字就是他們的命。上面的人往下看,看人也看不清,就看數字。你要改他的數字,就是要他的命。你要他的命不一定要得了,他要你的命那是吹口氣的事情,不整你把你晾著總可以吧。」

  我說:「所以人人都懂得明哲保身。」

  他不願在這裡過夜,連夜搭車回去了。幾天後江主任回來了,我把去長港鄉的情況對他說了,他說:「那裡我去過,傍著大湖,年年漲大水,能好嗎?人靠蘆葦蕩吃飯,也被蘆葦蕩害了。」

  我建議在那裡設一個觀察點,他說:「看廳裡的意思。」

  廳裡的意思我知道,他也知道,就是沒有意思。在華源縣呆了十多天,搞完了調查,結論是發病率為百分之三點六二。但是據我的估計,蘇主任說的百分之六是一個比較可靠的數字。我說:「如果是要這個數字,其實我們不下來也可以,辛苦了這麼久,又花這麼多錢。」

  江主任說:「部裡佈置的工作總要完成的。」

  我說:「這裡老百姓太窮了。」

  他說:「天下這麼多事,紛紛多如牛毛,上帝也只能管一條腿,何況我們也不是上帝。我們搞調查就是搞調查。」

  他這麼一說,我安心了一點,說:「有辦法的人就是有辦法,辦法送到他跟前來,沒辦法就是沒辦法,碰得頭碰血流還是沒辦法。」

  離開的那天衛局長又設宴為我們送行,我吃了一碗飯,推說頭疼,就回招待所了。我把那兩條煙交給服務員,說自己不抽煙的,浪費了,請她轉交蘇主任。我所能做的,就是這麼一點點。這是我對世界的所有意義,也是我的角色被預設好了之後,上帝留給我的全部的選擇空間。這就是我。我認識到了自己的渺小和無能為力,我感到了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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