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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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也去找兩個流氓來以黑制黑呢,總不能就這樣活活被人欺負了。晚上我把電話的事告訴了董柳,隱去了有關一波的那幾句話。董柳說:「怕什麼,難道真打我一棍不成?世界上就沒個容易的事,條條蛇咬人。被他這麼一吼就退了,那什麼事都不要做了。要說有人吼,走到哪裡都有人吼,你想發達肯定要侵入他的領地,他能不吼?最多就是吼的方式不同。那些笑眯眯的話,比吼還陰險一些。」 這時一波在高凳上看動畫片,岳母說:「一波你也蹺二郎腿,小大人似的!」 一波馬上把腿蹺了蹺,把一隻手放上去說:「三郎腿。」 又把另一隻手放上去,「四郎腿。媽媽你看我四郎腿。」 我們都笑了,董柳說:「我一波為什麼這麼聰明呢,這麼有味的話,大人都講不出。」 我也沒想到他三歲多就說出這種妙語,說:「到底有種。」 岳母說:「一波他的嘴這樣厲害。」 一波又表演了一遍,下巴一點一點地得意著。我看著他真順眼,處處都順眼,怎麼看怎麼順眼。我想著一波真被那些人給弄了一下,一家人可怎麼活?這樣我還是把電話裡的話全對董柳說了。她呆了好一會兒說:「真的?」 很可憐的樣子。我說:「真的倒是真的,我們自己小心點,不怕他們!」 她側過臉去說:「這些人怎麼這麼不要臉呢?這不是強盜嗎?」 我給她打氣說:「要不我們不予理睬,不信他們就真的會做什麼。」 董柳怔怔地望我一會兒,把頭慢慢搖到左邊,又慢慢搖到右邊,反復幾次,面無表情,目光黯淡,像個機器人似的。岳母緊抱著一波說:「別的我不管,一波我是要管的,他就是我的命,連他都沒保住,賺了錢有什麼用,屁!過幾天我給董卉帶孩子去了,這叫我怎麼能放下心去。」 我好不容易抱了個希望,不願就這麼放棄了,說:「您老人家不知道,也別管這麼多。」 董柳說:「外婆講的是真的,人沒保住,錢就是人體釋放出來的廢氣。」 我不甘心道:「想了這麼久的事,被別人幾句話就嚇退了!」 董柳說:「我們這樣的人,不是那塊材料,說來說去還是得依靠組織,靠自己是靠不住的。」 我怔了好一會兒說:「是的。」 她說:「是的以後就拿出行動來,要靠就全心全意地靠,不然怎麼叫做靠?」 我頹然說:「什麼都想好了,只等動手了,又完了。」 她說:「我在心中造了一座金字塔,造成了才發現是用冰造的,太陽一照,就沒有了。」 我用拳頭連連敲著額頭嚷道:「強盜,強盜,連我也要去做個強盜了!」 「強盜強盜」這句話是我脫口而出的,卻轟隆隆在心中響了好久,像高速列車碾過鋼軌時那種有節奏的震響。強盜也不失為一種做人的方式,老棍老刀是強盜,匡開平是不是?還有任志強呢?丁小槐呢?連胡一兵,那個曾經一起去搞農村調查的人,也要去做強盜了。他們都活出了滋味,我卻這麼窩囊。我聳著肩翹起嘴角嘲笑自己,以前我經常用這種神態去嘲笑豬人狗人們。豬人狗人,他們那樣做並不是沒有道理的,有道理,我沒有資格去嘲笑他們。就說做強盜吧,也有各種做法,可原則是一樣的。要心黑臉皮厚,要有心理承受能力,總之為了把那些好東西拿到自己手中來,不能心慈手軟。一時間我似乎大徹大悟,覺得父親那一輩子太不值得,他的犧牲毫無意義。我心中浮現出父親的身影,在那些遙遠的夜晚,他坐在油燈下幾個小時一動不動,牆上映出他那似乎凹進牆壁的影子。想到這些,我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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