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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我說:「事情到眼前來了,難是難,怕它也不行,總有條縫鑽一鑽吧。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操作的,我也跟著操作一下。」

  他沉吟一會兒說:「不瞞你說,前年我是轉了三個彎才把關係疏通的。我拜了好多碼頭才摸到線索呢,想起來跟搞特務工作也差不多。」

  我說:「有什麼方便的碼頭,讓我和董柳也去拜一拜。你知道我平時從來不拜人的,事情來了,我也沒辦法。要是我自己的事,我就放下來了,如今兒子是天王,被逼到牆角了。」

  他嘿嘿地笑了說:「如今的碼頭,憑張嘴就拜下來?」

  我說:「平時我從來不做這些事的,今天事情來真的了,該做也得做,讓董柳去做。」

  他說:「人家不會收你的東西,誰送東西就進去了,那還得了?」

  我見他繞來繞去不肯說出門徑,就說:「那這個碼頭要怎麼拜才拜到點子上?」

  他說:「事情真有這麼難,不是隨隨便便就可解決。線索吧,我告訴了你也沒有用。我轉了三個彎,前後是五個人,前面是我,後面是陳園長,就這麼回事,說清楚了吧。」

  我直搖頭說:「真沒想到事情有這麼難。」

  他說:「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太難了。」

  他說著把文件從抽屜裡拿出來,「下次有什麼別的事,你只管來找我,這件事呢,實在是太那個了點。」

  知道事情難度有這麼大,我反而安心了一點。這一段我總是在心裡罵自己「枉為人父」,現在卻想著:「反正枉為人父的又不是我一個人。」

  我對董柳說:「說來說去小袁他還是不肯幫忙。」

  她說:「我是小袁我也不幫你的忙,他憑什麼要幫你的忙,你又憑什麼要他幫忙,憑什麼?世界上凡事都有個緣故。笑嘻嘻讓你碰扁了鼻子,你是個人物那他敢嗎?」

  我想想董柳說得也對,嘴裡卻說:「你這麼說把世界說得太陰暗了吧。」

  她說:「毛主席早就說過,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你憑什麼要別人愛你,幫你?總要憑點什麼,沒有空口為憑的事,你憑什麼?」

  我想著這個世界真太現實主義了,一個人總要憑點什麼才能跟它打交道。想起來真叫人心裡發冷。我說:「也不怪小袁,他走的門路不能見陽光,讓你把底細摸了去?」

  董柳說:「那你的意思是算了?」

  我說:「說算了吧,實在不甘心,說不算了吧,也只能算了。」

  董柳慢慢地說:「現在的人都是商人,你往他面前一站,他就用心裡那桿秤把你的分量稱了,然後決定一種姿態。前幾天我問科裡的小左知不知道哪裡有好裁縫,想請到家裡來做幾天衣服,她連聲說不知道不知道。今天她對史院長的老婆說,你要做衣服,我知道一個好裁縫,我家裡的衣服都是她做的,我這幾年每年請她兩次,冬天一次,夏天一次。小左她都忘記自己前幾天是怎麼對我說的了。不過我也不必恨她,除非我去恨所有的人。她憑什麼幫我,我又憑什麼要她幫?」

  晚上我忽然想起胡一兵,就對董柳說:「要不給胡一兵打個電話,看他有辦法沒有?」

  她說:「他會幫你嗎?這也不是一點小事。」

  我說:「找他就不必問憑什麼了吧。」

  第二天我給胡一兵打了電話,他說:「兒子上幼兒園這事就把你難倒了?又不是上大學。我試一試。」

  我想起董柳的交待,硬了頭皮說:「不是試一試,要盡力辦成才好,也讓我在董柳面前裝扮成個男子漢。」

  他說:「提到原則上來了,我就去辦辦吧。」

  放下電話我心裡有點不舒服,給朋友出了這麼個難題,這不是我做人的方式。胡一兵他還不知道這個難題有多大呢。再想到他大包大攬的樣子,說不定他用什麼特殊方式竟把事情辦成了,那才叫人喜出望外。三天后胡一兵打電話來說:「大為啊,這一次我在你面前丟了臉呢,牛皮吹破了,我沒想到這麼難。陳園長我認識的,我給幼兒園做過節目。這次我說給她們幼兒園做個特別節目,她都沒答應我,講話還氣死人,說現在對她們的報道太多了。連我她都敢往牆上頂。我幹這行這麼多年了,要風有風要雨有雨不敢說,頂我的人還沒有過。」

  我說:「我害你吃了個啞巴虧。主要是董柳她天天逼我,不然我也不求你了。只怪我沒本事,連自己兒子的事也辦不好。」

  覺得這話不好聽,又說:「主要是會鑽的人太多了。」

  他說:「我真沒想到進個幼兒園比進大學還難。進大學吧,只要他分數過線了,我保證他填哪個學校進哪個學校。」

  後來董柳知道事情有這麼難,也就沒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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