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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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謝謝了,謝謝了。」 跳上單車就走。騎了不遠我又轉回來,問題還沒解決呢!我很生董柳的氣,把張存摺看成命幹什麼!可在這種時候,我又怎麼能向她發作?到第五醫院去生算了,不見得就輪到我們又倒那血霉!我到小車隊去找大徐,他說:「馬廳長就要下班了,還有半個小時,來得及嗎?」 我猶豫一下,計算著路程,大徐說:「走,大為,咱們一塊走。」 上了車我說:「大徐你真是個哥們兒。」 到了病房我說:「董柳你想走我們就走,車都來了。」 岳母說:「這就要生了還走到哪裡去?我的女兒不走!」 我急得跳腳,只覺得腦袋裡塞了幾噸炸藥,引信都點燃了,又手通了電似的恨不得甩自己幾個耳光,又恨不得捅自己一刀才解恨。董柳說:「媽媽你把那一千塊錢給他。」 岳母果然掏出幾張百元鈔票來。我說:「等一下。」 飛跑到樓下,叫大徐趕快回廳裡。上來我問:「哪裡又來了錢?」 岳母說:「剛才董卉來了,拿了這一千塊錢,說好是給孩子買東西的。」 我說:「董柳你要你妹妹的錢幹什麼,她還是個學生!」 董柳說:「那肯定是任志強給她的。」 我說:「那就更不能要了,任志強的錢,我要它幹什麼,還不知道他的錢哪來的,萬一不乾淨呢?他工資比我還低,還要抽好煙,他有乾淨錢?」 董柳說:「沒有根據不要亂說,這不是開玩笑的事,你先拿著交了再說。」 我跺腳說:「不要,不要!」 董柳說:「你實在不要我出了院報了賬還給他,爭了這口硬氣也只有這麼多用。」 我想想眼下沒這錢還真邁不過這道坎去。什麼叫一分錢逼死英雄漢?我把錢接過來說:「那講好了,報了賬就要還的。」 孩子總算平安問世,是剖腹產,取了個大名叫池一波。孩子的出世改變了很多東西,首先就改變了我自己,也改變了董柳。就說我吧,我從小就苦慣了,現在這種不愁吃穿的生活已經足夠。多少年來,我把那些屈從於身體幾個敏感部位的欲求而貪得無厭的人都看成「豬人」,再加上「狗人」,都是動物中的低下者,是我心中極鄙視的。董柳呢,對生活也沒有特別高的要求,別的護士找到有錢的男朋友,穿上漂亮的衣服,她也不怎麼羡慕。可對孩子,這樣就不行了。 董柳說:「我自己受一萬個委屈都沒關係,我早就想通了,總比在鄉下好吧。對我一波呢,他受一點委屈我心裡就扯著疼,真的有一根鋼絲在扯著疼,我受委屈就是為了他不受委屈。」 這樣,嬰兒搖床,衣服,尿不濕等她都要買最好的,奶粉要買原裝進口的嬰兒奶粉,至少是能恩和力多精,國產品牌她看都不看一下。我說:「外國牌子貴幾倍最多也就是個名。」 她說:「我就花錢買這個名,我心裡踏實,沒虧著我一波。」 有一次我假說能恩沒有貨,就買了伊利奶粉。她沖著我說:「男人,男人,男人呀!」 一定要我馬上去把能恩買回來。又說要買個冰箱。我說:「你也學會趕時髦了。」 她說:「這都是起碼的東西,我一波半夜要吃奶,我奶又不夠,臨時沖奶粉,半天不涼,早沖好放在冰箱裡,開水一燙就可以了。」 就買了一台萬寶冰箱,擠得房子裡下腳的地方都沒有,過來過去都要側著身子。一波晚上愛哭,非要搖嬰兒床才止哭,可樓下的人有了意見。以後一哭岳母就起來抱著來回地走,一邊哼哼地唱著才行,還不能坐下來,坐下來抱著都哭。董柳說:「你看我一波好敏感,是坐是站他都知道。」 我說:「這樣下去怎麼得了,三個大人都不要睡了。」 董柳說:「那你的意思是我一波他不該哭,他哭的權利都沒有?誰有權利剝奪他哭的權利?」 我說:「孩子是搖窩裡慣壞的,讓他哭兩天,哭了也不抱,他知道沒希望,就不哭了。」 董柳答應試試,可真哭起來她還是忍不住,自己爬起來抱著拍著。我說:「孩子你要跟他作鬥爭。」 岳母說:「他剛生下來你要鬥爭他!他是地主還是反革命?」 董柳說:「你良心是黑的吧,黑良心的人還知道愛自己的兒子呢。所有的總共全部統統加起來才這麼一個兒子,你還要鬥爭他。你要鬥爭他,我們就鬥爭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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