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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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產前兩個月,我要董柳別去上班了。她很為難地說:「史院長他不會同意的,醫院裡大部分都是女的,你一個月她一個月,就搞不成了。我試了一下他的口氣,那不行的。」 我說:「這個史院長真是個死院長,還是個屎院長。你跟他說你住得遠,要擠車,情況特殊。」 她說:「要說你去說,我不說。」 我說:「你試一試,把道理跟他講透,講透!你挺這麼大個肚子,出了事他負得起責?」 晚上董柳回來,也不吃飯,坐在床上抹眼淚,她說:「就是你要我去說,我說了不行你還要我去說,他一句話就把我堵到牆壁上。」 我說:「這個死院長屎院長他怎麼說?」 她說:「他說人人都有特殊情況,大家都特殊就沒有規矩了。」 我恨恨地說:「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麼狠心的人,不是他自己的老婆!你不要工資行不行呢?」 她說:「你行那人人都行了,不是我的問題,是規矩。」 我氣得跳腳說:「這個烏龜,老子一劍宰了他。」 說著右手舉上去,一隻腳抬起來擺出金雞獨立的姿勢,食指中指併攏了比劃著一把劍,用力一揮,「老子一劍!」 董柳笑了,說:「你真是個俠客倒有辦法了。」 我心中恨,可恨歸恨事情還是懸在那裡,恨有什麼用?蒼白無力。我下了決心還是要去找孫副廳長。怕自己猶豫,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你以為你是什麼名貴花卉,名貴花卉還要殺價呢。老子就是要把你踩到淤泥裡去,怕我踩不下你?」 我邊想著右腳在地上使勁旋磨了幾下。找到了孫副廳長,他說:「上次說調動我不敢說拍板,畢竟衛生廳還不是我一句話能把事情說死的,對吧?這個請假的事,我想應該問題不大吧?老史也是多少年的熟人了。」 他抓起電話說:「我現在就打。」 打完電話他說:「董柳明天就不用上班了,一直到休完產假再上班。」又說:「老史說醫院人手緊,你老婆業務又好,他捨不得呢。」 我沒想到這事當面就辦好了,心中像放下了一塊巨石。我鼓起勇氣說:「孫廳長你這麼關心下面的人,我想說什麼我也不說了,以後有什麼要跑腿的事,你就讓我跑一跑吧,你相信我總是會給你跑好的。」 他伸手過來跟我握手說:「好了,那就這樣了。」 這個舉動我沒料到,馬上握了他的手,連聲說:「孫廳長,謝謝的話我就不說了,說那些話反而把我這心裡的意思說淡了。」 我說著左手在胸口拼命拍了幾下,就出去了。 晚上我把事情對董柳說了,她說:「怪不得護士長讓我休息了這兩個月,說是史院長招呼的,我想怎麼可能呢?」 我說:「你們史院長說前天沒同意,是你業務好,捨不得你呢。」 她說:「當領導的真會說話,捨不得我!」 我說:「捨不得是一種說法。不能壞了規矩又是一種說法,有些人左邊說過來右邊說過去,左右都是說法,那些說法是狗,跟在他們後面跑,都從來不跟在我們小人物後面跑的,連說法都被一些人承包了。其實說法是個屁,有權才是真的。」 董柳說:「你沒看過阿爾巴尼亞的電影《海岸風雷》?裡面說,墨索里尼,總是有理,過去有理,現在有理,而且永遠有理。」 我說:「垮臺了就沒有理了。」 她說:「不過反正還是要感謝孫廳長,沒他一句話我還要跑,把孩子跑掉了就慘了。」 她摸著自己的腹部說:「那就對不起這個孩子,我早就把他看成一個人了,是什麼樣子我都想出來了,主要是像你。」又說:「以後孫之華派你做什麼事,那是看得起你給你機會,你還是那一副老樣子那就對人不住呢。」 我說:「知道,你想我會嗎?我不會。那樣我不成了忘恩負義的小人?我會嗎?不會,不會,別人對得起我,我也要對得起他。」 我跟董柳商量好了,孩子生下來,就把她媽媽接到城裡來。這樣就非得再要一間房子不可。隨著產期的臨近,這事情已經是火燒眉毛了。董柳說:「你能不能想點辦法?不然我媽媽就來不了。」 我只好到行政科去找申科長。我來的時候他對我那麼熱情,現在去求他幫幫忙也許有點希望。我打聽了下面三樓剛空出來一間房,要過來就解決問題了。我去了行政科,申科長正在看報。我想把氣氛調節得親熱一點,臉上蕩著笑叫了聲「申科長」,他也叫了聲「小池」。我想跟他握一握手,手伸出去,他雙手仍拿著報,把視線從我的手上移開,抬頭望了我說:「好。好。」 我說:「申科長最近還好吧?」 他說:「好,好,好?從哪裡好起來?」 我正想繞著彎說房子的事,他說:「有什麼事,你說。」 我說:「倒真有事想麻煩您。」 他說:「不然你也不會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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