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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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這天上午我從大院出來,有個聲音在喊:「同志,同志。」 我一看,大門口的路邊跪著一個人,吃了一驚,就停了腳步。我看那人四十來歲,臉上瘦得像刀在骨頭裡面剜過似的,身邊是一個塑料袋,裡面有一隻瓷碗,還有一雙筷子,戳破袋子露了出來。他見我停下了,膝頭一前一後挪動著朝我這邊挪了幾步,一隻手伸著怕我走開,口裡說:「同志,同志。」 我跑上去,扶住他說:「腿不方便?」 他說:「腿是好好的,毛病不在腿上。」 傳達室的老葉說:「他自己說是華源縣的赤腳醫生,得了病沒錢,要闖進去找馬廳長,那怎麼行?他跪在這裡都好大一會兒了。小池你去跟劉主任說一聲,老讓他這麼跪著也不是個樣子。」 又對那人說:「叫你去找民政局,在這裡跪三天也跪不出錢來。」 我說:「什麼病?」 這時他扶著我的手站了起來,跪久了一時沒站穩,身子晃了一下,我一隻手撐著他的腋下,才站穩了。他感謝地望我一眼,那目光使我對他有了初步的信任,他並不是一個無賴。他望著我說:「胃癌,已經診斷了,胃癌,已經擴散了。」 他的目光和聲調都透著絕對的恭順,我簡直無法承受。他拿出人民醫院的診斷書,雙手展開來了給我看。我說:「你到底是哪裡人?」 他說:「華源縣大澤鄉人。」 我說:「我剛從華源回來,你可別騙我。」 他馬上換了口音用華源話說:「同志,我不是騙子。」 拿出身份證給我看,又告訴我,他把家裡的東西全賣了,帶了五百塊錢到省城來看病,連一餐飯都不捨得吃,可錢還是很快就花完了。醫生說要開刀,還要交一千五百塊錢。我說:「你回去想想辦法吧,衛生廳也不是慈善機構。」 他臉上痛苦地扭著說:「回去有辦法想,我也不會走到這一步。不是到了生死關頭,誰願出這個醜?窮人的臉也是一張臉呢。可人就是這個低賤命,你怎麼辦?家裡就一個茅草屋了,拿什麼去賣錢?兒子還上著初中呢,女兒沒叫她讀書了。想想兒子女兒吧,我不想死,要我再把茅草屋賣了,他們住到哪裡去?我不能回去,我死也要死在外面,死在家裡就禍害了家裡人,葬都葬不起。」 我說:「你是赤腳醫生,你找縣衛生局想想辦法。」 我想著是不是以廳裡的名義寫封信讓他帶回去,再一想是不可能的,我已經錯過一回了。他低著頭拼命搖頭,一邊說:「再過幾天就擴散了。」 眼淚一串串滴下來,半天摸出一封信說:「我的信都寫好了,我不見了叫老婆不要拖兒帶女出來找,我流浪去了。其實等他們收到信,世界上就沒我這個人了。」 老葉說:「看看這個人也不像個騙子,小池你去向領導彙報一下,沒有上面丟句話下來,我也不敢放他進去。」 我回到辦公室,劉主任不在,就對丁小槐說了。丁小槐說:「那麼一跪就可以跪出錢來,那不是搞詐騙?」 我說:「要不向馬廳長彙報一下吧,老跪在那裡也太不好看了。」 他說:「那你想說你說。」 我猶豫了一下,想著這是一條人命,就到隔壁向馬廳長彙報了,又補充說:「老跪在那裡也太不好看了。」 馬廳長說:「先搞清他的身份,真的是個赤腳醫生呢,你到財務處領點錢給他。」 我說:「領多少錢?」 他說:「古處長自然知道的。」又說:「跟他說拿了錢別到處講,也不要再來了。」 我跑到門口,那人還跪在那裡,來來往往沒人理他。我說:「你站起來。」 他雙手撐著地,慢慢站了起來。我說:「我們馬廳長說了,給你點補助,你拿了不要對別人說,也不要再來,好不好?」 他連連點頭說:「好,好!你好,馬廳長好,他好。」 我問他縣衛生局長的名字,他果然說出來了。老葉說:「你今天碰到好人了,你等一下,他進去給你拿錢。」 我到計財處找到古處長,把馬廳長的話說了。古處長說:「知道了。」 領我到出納那裡說:「寫張十五塊錢的條子,叫小池簽個字,記在廳長特批的賬上。」 我一聽急了說:「古處長,你看,十五塊錢,能幹什麼?多給點吧,廳裡多少多少錢也花掉了。」 他笑了說:「小池你倒是心好!要是你當廳長,每天大門口非跪黑壓壓一大片不可。衛生廳門口可以領到錢,這消息傳了出去,那還得了!」 我說:「古處長你看,好歹人家也是一個人,一個人!馬廳長常說人的價值是最高價值,仁者愛人,多拿那麼點錢,正好合了馬廳長的意,一個人!」 古處長又笑了說:「小池你還挺認真的啊!其實到該認真的時候再認真,那才是真的認真呢。你以為你真能幫他什麼?」 說完不理我去了。 我捏著那十五塊錢,簡直沒有勇氣往大門口走去。不能說古處長說得不對,可我還是很難接受這個事實。馬廳長是不是給古處長打了電話?不知道。我想再去找馬廳長,就說古處長只給了這點錢,那人拿了這麼點錢不肯走,看他再怎麼說?這樣想著我覺得找到了再去見馬廳長的理由。可上了樓轉念一想,既然古處長做得那麼乾脆,總不會是在馬廳長的意思之外吧?我再去找他,他不會想著我婆婆媽媽連這點事都處理不好?這時候我真希望那人是個騙子,不過是想騙點錢喝二兩酒罷了。我走過去他還蹲在那裡縮成一團,見了我站起來說:「我不跪了,我沒跪,您叫我不那麼著我就沒那麼著了。」 我把錢給他說:「這裡有點錢,也不能解決你的問題,你再到什麼地方去想想辦法。」 他手哆嗦著把錢接過去,見是十五塊錢,歎了口氣,眼淚滾了下來說:「也只能這樣了。」 我怕他接了錢還不走,馬廳長會怎麼想我,於是說:「這還是馬廳長特批的,再沒有了。」 他點點頭說:「也只有這樣了,那我走吧。」 轉過身去又回頭說:「謝謝您了!」 瘦削的臉痙攣著扭作一團,淚水流下來,把臉上的灰土沖出一道印痕,掛在鬍子上。他用一根手指頭把它抹去,說:「也只能這樣了。」 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兆,「這樣」到底是怎麼樣呢?我說:「你到哪裡去?」 他笑一笑,臉上的皺紋從嘴角扯到眼角,說:「到哪裡去?不知道。回家去?不行。到醫院去?也進不去。本來還想回去看看兒子吧,可萬一陰在家裡了,那不把他們害苦了?」 說著又那麼笑一笑,五官都皺到一起去了。我心裡一動說:「你等一等。」 我跑回宿舍,把那個信封翻出來,從裡面抽出八張十元的票子,猶豫了一下,又把剩下的錢連信封塞到口袋裡,再跑到門口,老葉正在勸他離開。我把八十塊錢塞給他說:「還有點錢,你拿去吧。」 老葉說:「小池你自己的錢?」 我說:「反正也是別人發給我的。」 那人接了錢說:「寄回去給兒子交學費。」 說著身子一溜就跪了下去,嘴裡說:「我給你磕個頭吧,別的報答我也沒有。」 我一把將他扯起來說:「你到二三八醫院去看看,那是部隊醫院。」 我用石頭在水泥地上將路線畫給他看,老葉也在一旁解釋。那人說:「我去試試,我去試試。」 雙手抓住我的手搖了搖,還想去抓老葉的手,老葉躲開說:「去吧去吧!」 他就去了。我走到辦公樓,忽然想起口袋裡的信封,裡面還有一百二十塊錢,又跑了出去,那人已不見了。 過了幾天丁小槐對我說:「聽說你自己掏了八十塊錢給那個討飯的了?」 我說:「那是個赤腳醫生呢。錢就是上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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