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二二


  他把書放下,用力一拍胸脯說:「誰說我瞌睡了,我一夜不睡也不瞌睡。池大為,兄弟,掏心尖尖上的話跟你說一句吧,誰不想立起來做個人,倒想當個搖尾巴的東西?小時候我家裡就喂過一條叫白利的狗。有時候我觀察它好久,一叫它的名字,那尾巴就通了電似的搖起來,左邊右邊歡勢歡勢的!我心裡也明白這不過是一條狗罷了,可它一搖尾巴你就沒辦法不喜歡它。要是你丟一根骨頭給他,它那尾巴搖起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有時候我也看不起自己,覺得自己就只少一根尾巴了。沒想到搖得不好還要挨一腳,我家喂的狗我可從來沒踢過,下不去腳!人怎麼還不如狗?光是為了我自己吧,我要挺得筆直的做個男子漢!可是你知道我家在山溝溝裡,一家人都巴巴地望著我,我不想辦法出息出息行不行?不行啊,我有責任!像我這樣的人不靠自己又去靠誰去?弟弟妹妹年齡一年年大起來,盼著我帶點消息回去,我都沒勇氣回去過年了。哪怕讓他們到食堂裡做個臨時工吧,到廳裡看個大門吧,那也得等我當了個處長才行,對吧?為了這個我要裝著對自己無尊嚴的生活麻木不仁。世道就是世道,它的道理是這個講法,你還想有別的講法?我只能把頭低了,順著它走,難道誰還能對它耍牛脾氣?」

  他說著一個大哈欠打了出來,身子一側睡了下去,又說:「世道你說它吧,它公平?那是電視機哄著你玩的,對吧?」

  便不再說話。我喊他兩聲,他的鼾聲卻上來了。我望著他,覺得對他也沒了那份怨恨的心情,他真可憐。

  有人敲門,是馬廳長。他說:「小丁睡了?」

  我說:「他有點醉了。」

  馬廳長說:「什麼時候他醒來了,就說我來過了,沒叫醒他。」

  我說:「要他過去嗎?」

  他說:「說我來過就可以了。我也早點睡了,今天喝多了點,喝多了。你說我也喝多了。」

  我看了會兒書,正想熄燈睡覺,丁小槐爬起來上廁所說:「酒醒了,酒醒了。」

  我說:「馬廳長他來找你,沒叫醒你。」

  他著急說:「大為你怎麼不叫醒我?可能是叫我去磨……磨……下棋?」

  一邊抓了衣服要穿,嘴裡說:「都這麼晚了,這麼晚了,我怎麼一下子就睡著了呢!」

  就要過去。我說:「馬廳長早就睡了。」

  他「哎呀,哎呀」地歎著跑了出去。

  我追到門邊說:「馬廳長說他睡了,他也喝多了。」

  他沒聽見似的,跑到馬廳長房門口,趴在地上看裡面有沒有燈光。看著他屁股那麼翹著,我想:「看看這個丁小槐吧!」

  他回來說:「真的睡了,我怎麼睡得那麼死呢?」

  又問我馬廳長說了什麼。我說:「要我告訴你他來過了就可以了。」

  他說:「還講了什麼,原話是怎麼講的?」

  我笑一笑說:「原話,我也記不得了。他說自己喝多了吧。」

  他坐在床邊點頭說:「我心裡想什麼,他都知道。馬廳長畢竟是馬廳長,說來說去還是馬廳長。」

  我想:「丁小槐畢竟是丁小槐,說來說去還是丁小槐。」

  他躺下去說:「我剛才醉了,醉得一塌糊塗,都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我真的差點要笑出來,人家那根骨頭還沒丟下來呢。他說:「我說了什麼醉話沒有?我一般喝醉了就不知天高地厚姓啥名誰。」

  我說:「你沒醉,今天是你一生中最清醒的一天。」

  他說:「怎麼能這樣說?我真的醉了,醉話一般都不算什麼話。我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沒說誰的壞話吧?我說了你的壞話沒有?」

  我說:「你沒說,你沒說。」

  他說:「那就好,沒說誰的什麼壞話就好。」

  他熄了燈躺下去說:「是的,我想起來了,我什麼都沒說。我說了什麼?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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