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彩霞滿天
我們在傍晚７時２９分起飛，比預定的起飛時間晚了兩個多小時。有什麼辦法
呢？從來到蘇聯，幾乎一切活動都不能按時進行。由於圖波列夫飛機安全方面記錄
的不夠理想，我苦笑了一下，默念著企求保佑。《喀秋莎》的最後一句歌詞是「喀
秋莎愛情佑護著他」。少年的我太革命，我曾對於佑護二字心存疑惑，覺得這兩個
字的宗教意味太濃。
莫斯科的６月，每晚近１２點才天黑，可能午夜２時曙光就萌現了。旅館裡的
窗簾又薄又爛，我在蘇聯差不多是夜夜失眠。傍晚７時，我們起飛的時候到處仍然
是明媚的下午陽光。我們從西向東飛，迎著太陽的相對運動的方向飛，飛了１個多
小時，已經是紅霞滿天了，就是說我們飛機下面的地面，由於時差，應該已經是晚
１０時左右了。
太陽迅速地接近地平線，我看到的是一個橙紅、結實、結構嚴謹的思想者類型
的火球。紅霞開始變紫變藍變黑，天上橫橫地一道又一道子，天空像是五光十色的
大海。遠處的地平線的顏色愈來愈濃重，濃縮的太陽一下子就沉進去了。你的心隨
之咯噔響了一下。
太陽沉下去以後，天空仍然分佈著紅紫藍黑的雲霞，雲霞背後也還有一點尚未
完全變暗的天空，這遺存的些許澄明仍然顯示著太陽的力量。然後，澄明漸漸模糊，
雲霞顏色漸趨一體，天完全黑了，夜幕當真把天空遮蓋得嚴嚴實實了。整個進程卻
比我預計的慢得多。
這一切，都與往常，與我們的經驗相符合，雖然過去我們沒有如此切近地送別
過太陽和白晝。蹊蹺的是過了一會兒，也許只有５分鐘，也許稍稍長一點，甚至已
經是過了１個小時，情況突然變化了，就是說黑洞洞的海一樣的天空突然又有了一
點亮。太陽下沉以後，一種異樣的感覺使時光對於我來說驟然停止了。我什麼都想
起來了，什麼都忘了，什麼都感覺到了，什麼感覺都沒有了，我只是想著喀秋莎想
著我們的青年時期想著中國和蘇聯的人民，想著那些曾經使我們如醉如癡的歌曲，
想著我們這一代人的青春。反正我注視落日的目光還沒有收回，就在剛剛太陽落下
去的地方，我看到了一點魚肚光。
我一陣驚疑，我還以為是機翼的照明燈光一閃。再定睛一看，什麼別的顏色也
沒有，除了一片漆黑仍然是一片漆黑。整個天空就像是黑沉沉的無邊無際的大海，
太陽就是沉入到這個深廣無邊無底的大海裡去的。然而自從恍惚中看到了那個魚肚
白的顏色一閃以後，大海開始了波動，大海抖顫起來，似乎是吹來了一股微風，似
乎是小提琴的顫音，使海平面嗡嗡共振，似乎是我的思緒感動了大海；醞釀著風暴
還是醞釀著新生？海運動著憋悶著擠出了一絲絳紫，一條紫灰，一些青綠。空隙開
始出現，大海被劃開了，這是怎麼回事呢？
大海沸騰起來了，激昂起來了。紅的綠的紫的灰的白的，各種浪濤在遙遠的地
平線上湧起，各種顏色在與沉沉的黑暗調笑或者搏鬥。彩霞不在乎漆黑，漆黑堵不
住彩霞。彩霞給漆黑捅出一個又一個的洞，並把這些「洞」連結了起來。彩霞使整
個天空燃燒起來。直到又過了幾秒鐘，後知後覺的我才恍然大悟：這就是日出。
日落之後，緊接著就是不折不扣毫不猶豫的日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