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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議「瀟灑」

　　今年流行「瀟灑」。「瀟灑」滿天飛。生也「瀟灑」，死也「瀟灑」；「下海」
的「瀟灑」，守攤兒的「瀟灑」；打人的「瀟灑」，被打的也「瀟灑」。犄角旮旯
都「瀟灑」，掉下根樹枝兒，砸上位正練「瀟灑」的。
　　我家對面兒有個商場，商場裡有個櫃檯租給賣盒式帶的，每天晨9時至下午5時，
高聲播放《何不瀟灑走一回》，周而復始，真是我們今日世風的寫照：「瀟灑」濫
矣！
　　瀟灑的世界，瀟灑的人生，瀟灑的文化！是這麼回事兒嗎？
　　依我看，「瀟灑」叫喊的太多，皆因不瀟灑使然，未曾瀟灑、幻想瀟灑、瀟灑
了一陣兒又不瀟灑、恨不得瀟瀟灑灑……才讓人使足勁兒呼喊瀟灑！
　　瀟灑不過是個夢，是對未來朦朧的呼喚，是對人生模糊的企求。
　　其實，活在這世上，就難瀟灑，幹什麼有幹什麼的規矩，由著自己性子來的
「瀟灑」早晚讓不瀟灑絆倒。《何不瀟灑走一回》的作者自以為看破紅塵，卻又不
遁入空門，只教人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何不瀟灑走一回！」忘了世上所有的法
律以及相應的執法機構都是跟「瀟灑」對著幹的。你不服？就讓你從頭到腳不瀟灑
一回。
　　今日之「瀟灑」，遠不是往日所說的「風流倜儻」，甚至也不是「拿得起放得
下」坦坦蕩蕩；不是指達觀、樂觀，困難面前不皺眉；也不是「蝨子多了不怕咬，
債多了不愁」的沒心沒肺。今日之「瀟灑」，更多的含意是「什麼都不論」。「老
子想幹啥就幹啥」，或者「人生就一回，幹嘛那麼累」；及時行樂，及時陶醉，天
塌了不管，地陷了不問，此乃「瀟灑」之至境。但是又與出家當和尚、修女或不為
名利所累的消極遁世不同。那就不叫「瀟灑」了，而叫自找苦吃。所以，今日之
「瀟灑」乃努力讓自己痛快而罔顧一切之謂也。
　　從前的中國人活得太累，顧這個顧那個，尺寸太多，規矩太嚴。所以想「瀟灑」；

　　從前的中國人缺少自我，為這個為那個，為輿論，為秩序，為父母，為孩子，
很難為自己。所以盼「瀟灑」。
　　從前的中國人生活質量差，很難有可心舒意的休息，即使工作也常常出大力流
大汗而不能大收穫，所以夢「瀟灑」。
　　於是，「瀟灑」噴薄而出；於是聞「瀟灑」點頭稱是，而吟之誦之，而不辨其
是否真「瀟灑」於是敢言「瀟灑」不能者，人皆睚之。
　　中國人盼瀟灑盼出了毛病，許多人在「瀟灑」面前迷惑了。
　　於是，許多掛著「瀟灑」招牌的東西出來掏人們的錢包；於是「瀟灑」文化成
為時尚，而「瀟灑」之後，留下更多的失落、惆悵。
　　翻開報紙，真是滿篇皆「瀟灑」！那些自封、買封、贈封、小圈子抬封的「星
星」們，何其「瀟灑」，真是風流行千里，舉手是文章。那些「大款」（何謂「大
款」，似乎光有錢不會糟還算不上，只有有錢能糟的主兒方能稱「大款」），那些
「大腕」（「腕」應為「萬」，名號也），擲金如土，紙醉金迷，他們的一言一行
都成了報紙追記的消息！
　　打開電視，靚男俊女，醜男乖女，婀娜多姿，情海浮沉，過著又像又不像中國
人的生活，「瀟灑」之至！
　　然而，合上報紙，關上電視機，在黑乎乎狹窄的小屋裡，面對羞澀的口袋，你
能夢見什麼？
　　更妙的是，這「瀟灑」被說成是高雅，是有文化的表現。豈知，文化是種積累，
不是抹點兒面霜，燙個新髮式，爆余兒出來的。不是能當眾喊歌兒，便成音樂家；
會寫報屁股文章，便成文豪；敢在臺上遛達兩趟，就是表演藝術家。以肉麻當有趣
的吹捧，也日見「瀟灑」。所以，大學教授賣餡餅，小學教室改旅館都是「瀟灑」
的好文章。大家統統「下海」瀟灑一番，中國是公司之國，這就現代化了嗎？
　　賺大錢便是「瀟灑」，當兵的只圖個「理解」，可是全社會若只停在「理解」
上，而不互助，互愛，互敬，還配叫瀟灑嗎？
　　「瀟灑文化」正叫我們胡吃悶睡，正教我們淺薄，一種本來橫行於大地的浮躁
心態，正借「瀟灑」的美名而更加恣肆。現代化需要的是拼搏，全民族本應當有股
挽手共進的悲壯之氣，卻不料，都玩兒起了「瀟灑」。
　　德國的哲人斯賓格勒說：一個失卻了自身文化的民族，是一個漂泊無根的民族。
我以為，「瀟灑」救不了我們，只不過多製造些阿Q，阿Q雖是中國文化，但不是主
流，我們要不要當一回「漂泊無根的民族」，畫一個永遠畫不圓的圈兒？
　　世界近代史告訴我們，在進入現代化的時候，每個民族差不多都要經歷「民族
主文化」消沉，「市民亞文化」囂張的階段。我們應當清醒，不讓這階段太長太久，
自溺於這種「瀟灑」。
　　因製造「瀟灑」而「瀟灑」的人；因玩兒「瀟灑」而「瀟灑」的人，自然還會
「瀟灑」，並引人追慕。但一個民族這麼幹可就要倒黴！
　　我們前頭的路，我們每個人為自己所創造的生活，我們所面對的明天的世界，
可不能只靠「瀟灑」！
　　有五千年——不，有七千年——文明史的民族，怎麼一下兒變得輕浮了，玩兒
起了「瀟灑」！！這可不是酸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