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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敝帚自珍與敗家子

　　鄰居搬家，面對舊家當，一家人爭論起來：兒女主張新居要新擺設，將舊家當
悉數拋棄，或賣、或送人。他們說：外國人就是這樣的。總和舊的廝守，便扼殺了
新鮮；父母則相反，這也捨不得，那也扔不得，說每一樣東西都記載著一個值得紀
念的往日，拋棄了這些，他們的過去就成了空白，沒有了任何可資憑弔的東西。兒
女趁父母外出的時候，請來幾位如今在北京充斥街巷的「收破爛」的農民，以幾乎
奉送的價格處理了一切。父母歸來，一見，差點兒吐血，都病倒了。在5分錢賣出去
的舊泡菜罎子裡藏著一方真正價值連城的雞血石圖章，上面刻著父母名字中的各一
個字，那是差不多40年前他們結婚時的紀念物。雞血石料是祖上留下的，為了躲避
當時權橫一切的某位人物的「收藏」，他們把這塊石料藏在舊鞋盒子裡。以後請名
家鐫刻，成了他們的聖物，最後藏在舊泡菜壇裡，避過了「破四舊」時的瘋狂。卻
沒想到，這聖物經自家後代的手，拋給了塵世，連5分錢都不值。那「收破爛」的農
民大軍中一員，絕不會珍惜這塊石頭圖章的。
　　他們的故事還沒結束，留給我的思考卻是無盡的。
　　中華文化或許就是我們的家當，不，比家當更重要，因為是我們民族靈魂所系。
（順便說一句，這個「系」字，此處應讀為「Ji」，因簡化的原故，而常常被讀錯
為「Xi」，如「魂系藍天」，應讀為「Ji」，此字的繁體為「遫」，簡化為「系」
後，連電視廣播裡也一律讀為「Xi」了。可我們從不說「Xi鞋帶兒」而說「Ji鞋帶
幾」，這類毛病現在挺普遍的。）中華文化數千年之久，自然蒙布著歷史的煙塵，
假如我們採取簡單的辦法處理，那當然會拋棄許多極有價值的東西。
　　譬如方塊漢字吧，當初我們就曾經簡單化過，連偉人也說：中國文字要走世界
通行的拼音化文字這條路，於是改革方案迭出不窮。但是，文化史告訴我們，所有
古老的文字都是象形文字，後來分別踏上表音與表意兩種不同的道路。中國的方塊
漢字始終沒有向拼音化邁進，是保守、封閉的原故還是由於其內在的不易被察知的
科學性所使然，當初我們真的沒有過細研究過。如今，電腦忽然告訴我們，最科學
最符合光電傳媒手段的文字是方塊漢字。語言是一字一音的漢語，才似乎如夢初醒，
不再將方塊字拼音化了。誰能說得盡這幾千年文明中有多少又「忽然」被重新審視
到它的當代或未來價值呢？！
　　在人類的文明史上，唯一一個沒有被湮滅被中斷被毀壞的貫串古今的文明便是
中華文明，她是不斷融合外來文明因而不斷向前轉進的不間斷的文明，她既是人類
文明的活的化石，又是最具活力的現代化文明之一，不要看見幾許煙塵，幾縷血絲
就匆忙拋棄她。認真說，當今人類文明的三大支柱中，中華文明的發展是最和平的，
比起基督教文明、伊斯蘭文明的發展要溫柔得多。
　　當然，那種這也不准動，那也不准變的態度是不對的。中華文化之所以輝煌幾
千年，正在于她的融合外來文化，不斷發展、革新的特點。每當她處在內部整合時
期，革故鼎新，國家就強盛，民族就興旺。而一旦它處在因循的狀態，社會就變得
衰敗。整個一部中國文明史都說明了這一點。
　　「敝帚自珍」，須從兩面看。真正的「敝帚」當然應當拋棄或廢物利用，「自
珍」雖然可以理解，因為那「敝帚」或許記載著主人一段辛酸、一段悲憤、一段奮
鬥史。然而，留下一把「敝帚」當展品也就夠了，不必再讓它攔擋吸塵器的到來。
另一方面，「敝帚」裡倘裹藏著什麼寶貝：古人字畫呀，千年織物啊，那就得非
「自珍」不可。不但「自珍」還要廣而告之，讓大家都來珍惜，免得如那塊雞血石
印章一樣，連5分錢都不值地扔給「收破爛兒」的。
　　可也是，你把這傳家的寶貝放在泡菜壇裡幹嘛？豈知，我們有過那種翻天覆地
的歲月，把人嚇出了毛病，難怪如此。
　　不管怎麼說，「敗家子」的作風不能有。現今倒賣出土文物之風盛行。有的地
方甚至在打算賣點兒文物以救現代化集資之急，名曰：讓祖宗為現代化服務。
　　虧得我們有幾千年文明，埋進地下數不清的文物，祖宗還有東西可賣。然而，
不孝不爭氣的子孫能建設新生活嗎？能為後代做個榜樣嗎？
　　對待中華文明不謹慎、不自重的行為，實在應當引起民族的公憤。
　　現在，陝西扶風法門寺地宮又發現了唐密曼茶羅，即唐代佛教密宗供奉佛指舍
利的祭壇，把大唐盛世活靈靈地再現于人世。這很有點象徵意義。我們民族的文明
究竟怎樣地輝煌過，我們只能想像或記述，而法門寺地宮的唐密祭壇卻把這輝煌實
地展現出來。或許，我們將來會有更多的重新發現，再度認識，認識那曾經被我們
一些人自輕自賤過的中華文明原來是那般的燦爛，那般的科學、嚴整。說不定，今
天我們不能深知其詳的東西，恰好是明日發展的指南。
　　所以，我們不可把一切拋棄，應當慎而又慎。那種文化上的急功近利，恰恰是
敗家子行為。
　　學習、揚棄、繼承和發展，中華文明未來的輝煌誰也不能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