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一四一


  可以有四種計算方法:

  其一,若以「能勞」為准,將一個男丁的徭役期限假設在二十歲至五十歲之間(二十歲加冠,五十歲稱老),其有效勞役的基數時間為三十年;則三項徭役合計總量為五十四個月,具體均攤出工,則《史記》所雲之「率計」,只有月餘。

  其二,若以六十歲一生為基數,則徭役總量為八十四個月,分而攤之,「率計」仍然只有月餘。

  其三,以六十歲一生為基數,以三十年「能勞」期為有效徭役徵發時段,在三十年內服完八十四個月徭役,則「率計」兩月餘,還是不到三個月,仍然不到「三十倍于古」的九十日。

  其四,只有以八十歲一生為基數,徭役總量為一百零四個月,以三十年精壯期服完徭役,其「率計」才可能超過三個月,實現董仲舒「三十倍于古」的宏大設想。然則,一個自然經濟時代的政權,設定男人每人八十歲壽命而規定徭役,現實麼?可能麼?只怕董仲舒自己都要臉紅了。

  籠統指斥其「三十倍于古」,既誇大事實,也毫無實際意義。

  即或不與董仲舒認真計較,便以第三種方法計,在實際中也遠非那麼不堪重負。國家徵發徭役,只要不瘋狂到要自斷生計,大體皆在每年農閒徵發,而不可能在農忙時期徵發。而那個時代的實際農閒時間,每年無論如何在三個月之上。歷史的事實是,每年月餘的徭役,在戰國時代不足論。即或接近三個月,也不可能達到嚴重威脅民眾生存的地步。

  秦帝國是一個大規模建設的時代,精壯男子每人每年服徭役一月餘或兩月餘,客觀地說,遠在社會容忍底線之中。以秦帝國刻石所言,民眾在秦始皇時期是大為歡悅地迎接太平盛世的。即或我們將刻石文辭縮水理解,至少也是沒有反抗心理的。其另一個基本原因,便是帝國工程的絕大多數都是利國利民的。疏通川防、開拓道路、抵禦匈奴、南進閩粵、大興水利、銷毀兵器、遷徙人口填充邊地等等等等。

  除了搬遷重建六國宮殿,秦始皇時期沒有一件值得指控的大工程。以戰國民眾在大爭之世所錘煉出的理解力,是會敏銳體察出惡政與善政區別的。只是到了秦二世時期,才因驪山陵與阿房宮的大規模建造而偏離社會建設軌跡,使工程徭役具有奢靡特質。如此大背景下,才有了陳勝吳廣因「失期皆斬」面臨生死抉擇而不能容忍而舉事反秦的社會心理動因。這與秦政的本來面目與總體狀況,並非一事。以文明歷史的評判意識,不當以胡亥趙高的昏聵暴虐取代帝國整個時期,更不能以此取代整個原生文明時代。

  還有一個重大的歷史現象必須申明:舉凡歷史上的強盛時代或富裕國家,其稅率與徵發率必然相對高;舉凡歷史上的不發達時代,或大貧困大蕭條時代及貧窮國家,其稅率與徵發率必然很低或極低;直至當代,依然如此。

  秦帝國正是前一種時代,前一種國家,其稅率與徭役徵發「年率」雖相對較高,但卻是建立在自覺地大力發展生產力基礎上的,其性質絕非對貧瘠的掠奪,而是在高度生產力水平上積聚社會財富,為社會進行大規模的建設。其後,秦末大動亂大復辟,將秦帝國建設成果悉數摧毀,「民失作業,而大饑饉。人相食,死者過半。高祖令民得賣子,就食蜀漢。天下既定,民無蓋臧,自天子不能具醇駟,而將相或乘牛車。」在此等經濟大蕭條社會大貧困下,西漢即或實行了「什五稅一」甚或「三十稅一」,達到十五分之一與三十分之一的極低稅率,其窮困狀況仍然慘不忍睹。漢文帝時期,賈誼的《論積貯疏》猶云:「漢之為漢幾四十年矣!公私之積,猶可哀痛。失時不雨,民且狼顧;歲惡不入,請賣爵子。既聞耳矣,安有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驚者!」

  這一基本的歷史現象,給我們的歷史意識提出了一連串的尖銳問題。

  在大貧困大蕭條時代的低稅率低徵發,與大發展大興盛時代的高稅率高徵發之間,我們究竟應當如何評判?假如要我們選擇,我們選擇什麼?貧困的低稅率低徵發,果真是「仁政」麼?富有的高稅率高徵發,果然是「暴政」麼?此等對比之法,果真有實質意義麼?果真能說明問題麼?果真值得作為最重要的依據去評判文明史麼?兩千餘年來,我們一直在指控強盛秦帝國的高稅率與高徵發,我們一直在讚頌生產力低下時代與大貧困時代的「輕徭薄賦」,這符合歷史演進的本質法則麼?符合社會經濟發展的邏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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