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一二四


  這三十餘座雕像中,沒有子嬰。那最後一座虛空的神龕,是二世胡亥的位置。因了戰亂,因了種種艱難,也因了朝野人心對胡亥的不齒,這尊玉身至今未能雕成。子嬰是最後的秦王,是亡國之君,只怕已經無緣進入皇族太廟,而只能在日後的族廟家廟中享祭了。子嬰已經不知多少次地數過了,截至今日,他做了四十六日秦王①,第四十七日便是他成為平民的開始……

  「君上,五更末刻了,不能耽延了。」

  韓談的輕聲呼喚驚醒了子嬰。

  子嬰步履蹣跚地扶杖出來,太廟庭院的森森松柏林已經顯出了霜霧朦朧的曙色,紅光紫霧,整個天地一片濛濛血色。子嬰沒有問韓談此等徵候是何預兆,子嬰已經無心過問此等事了。韓談也沒說天色,只在旁邊陪伴著子嬰默默地走著。未出庭院,太廟的太蔔令卻匆匆前來,肅然一躬道:「稟報秦王,太蔔署作徵候之占,紅霾蔽天,血災凶兆也。」子嬰苦笑道:「血災?上天不覺遲暮麼?幾多血災了,用得占卜?」說罷篤篤點著竹杖去了。路上,韓談惶恐不安地低聲道:「君上,老臣之見,今日得趕緊教兩公子與王族人等一體離開咸陽。太卜之占,素來是無異象不占,不可不慮。」子嬰慘淡笑道:「國家已滅,王族寧不與社稷共存亡乎!逃甚?劉邦便是負約,要殺戮殘存王族,嬴氏也認了。天意若此,逃之一身何用矣!」韓談不再說話了。

  紅霾籠罩中,咸陽宮開始悄無聲息地忙碌起來。

  降楚的禮儀,韓談與子桓已經與劉邦軍約定過了。子嬰請以國葬之禮出降。劉邦哈哈大笑說,國葬便國葬,也是末世秦王一番哀國之心,無礙大局。出降受降之地,選在了咸陽東南的軹道亭。這是一座郊亭,大體在劉邦的霸上軍營與大咸陽之間的官道邊。因這條官道東出函谷關與進入太行山口軹關陘的軹道相連,實際便是全部軹道的關中段,故而一直被呼為軹道,道邊迎送亭自然也喚作了軹道亭。

  卯時到了。當沉重悠長的號角聲從皇城傳出時,周回數十里的咸陽城頭,黑色秦字大旗一齊消失了。守軍士卒們放下了手中兵器,默默地走下了雄峻的城垣。各官署僅存的大臣吏員,人人一身布衣,無冠無劍,默默地走出了咸陽南門。皇城內殘存的皇族後裔與有官爵的內侍侍女,則是人人白衣散發,無聲地彙聚到咸陽宮前的車馬廣場。

  「國薨也——!皇城落旗開門——」

  隨著韓談嘶啞悲愴的呼聲,皇城內外所有的旗幟儀仗都消失了,郎中們將斧鉞器械堆積到城頭城下所有的指定地,悄無聲息地匯進了一片白茫茫之中。原本平靜麻木的人群,隨著韓談的呼聲與儀仗旗幟的消逝,突然哭聲大起,內侍侍女郎中們紛紛撲向殿前玉階頭撞玉柱,慘烈自戕。片刻之間,白玉廣場變成了血泊之地……

  子嬰視若不見,領著殘存的人群緩緩流淌出皇城。咸陽城街市整個空了,從皇城出來直到南門,一條長長的大道上空蕩蕩杳無一人。直到子嬰車馬人群流出南門與大臣人群會合,依然沒有一個庶民身影。

  這一天,整個大咸陽都死寂了。

  出降受降,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子嬰是虔誠出降的。整個出降隊列徒步而來。只有子嬰與王后,乘坐著一輛以四匹白馬駕拉的取締了任何飾物的王車,脖頸上綁縛著一根原本系印的黑絲帶,懷中抱著裝有皇帝印璽的玉匣,車後緊跟著兩個兒子。王車去飾,白馬駕拉,送葬國家之意也,此謂「素車白馬」。系印絲帶綁縛脖頸,國王該當自殺殉國也,此謂「系頸以組」。子嬰獻出的印璽是天子六璽。除了那方號為皇帝行璽(常用印璽)的和氏璧玉璽,其餘五方大印分別是皇帝之璽、皇帝信璽、天子行璽、天子信璽、天子之璽。加起來是三皇帝璽、三天子璽,共六方印璽。只有在這一日,向由符璽事所專掌的六方神聖印璽,第一次集中在了一個大銅匣中。當布衣散發的子嬰系頸以組,將天子六璽高高捧於頭頂,一步步向劉邦戰車前走來時,劉邦大笑了,楚軍金鼓齊鳴了……

  終於,劉邦軍馬隆隆開進了大咸陽。

  ***

  ①《秦始皇本紀》雲子嬰為秦王四十六日;《李斯列傳》雲,子嬰立三月。從本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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