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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軹道亭外的素車白馬

  子嬰即位,立即舉行了第一次大朝會。

  咸陽宮大殿又響起了渾厚肅穆的鐘聲,稀疏零落的大臣們匆匆走進了久違的大殿,大多都是白髮老人與年青公子了。幾度折騰,群星璀璨的帝國功臣幹員們已經消失淨盡了。留給子嬰的,只是一個氣息奄奄的末日帝國。子嬰戴起了天平冠,手扶著已經顯得古樸過時的又寬又短的鎮秦劍,走到帝座前凝視著殿中的一片白髮後生,良久沒有說話。大臣們的參拜也頗顯尷尬,不知該如何稱呼子嬰君號,是秦王還是皇帝陛下。畢竟,秦王名號是趙高定的,誅殺了趙高勢力,子嬰對君號還沒有明白詔書。於是大臣們只有紛亂躬身,籠統呼了一聲君上了事。子嬰心下明白,站在帝座前道:「首次朝會,先定君號。是繼位皇帝,抑或複歸秦王,根基在大勢評判。若有平定亂軍之力,自當稱帝。」子嬰沒有說後半句,然其心意誰都明白。

  大殿良久默然,老臣們的粗重喘息清晰可聞。這些殘存的末流元老們,已經多年隔絕於國事了,對山東亂象與秦軍情勢等等可謂人人懵懂,倉促聚來如何拿得出挽狂瀾於既倒的長策大略。只有一個老臣昂昂然道:「不管亂得甚樣,終須有平定之時!老臣之見,自當即皇帝位,秦三世!」老臣說罷張望左右,卻沒有一個人呼應。子桓終於按捺不住,挺身而出高聲道:「君父,子桓願率十萬大軍鎮守函谷關!」

  子陵也挺身而出高聲道:「君父,子陵願北上九原,率二十萬大軍南下平亂!」一位老臣搖頭歎道:「兩位公子壯心可嘉,然則終難行也!老臣曾供職太尉府,對軍情大體知道些許。關中老秦人已經寥寥零落,如何去徵發十萬大軍?九原固然尚有軍馬,可糧草早已不濟,且不說公子能否安然抵達九原,縱然到了九原,能叫士卒空著肚腹打仗麼?若有充裕糧草,章邯王離兩部大軍能掃不平盜亂麼?」老臣一番話落點,老少大臣們頓時沒了話說。

  「材士營不是有五萬軍馬麼?」子桓高聲問了一句。

  「是也是也,材士營還在也。」老少大臣們一時恍然紛紛點頭。

  「材士營早快空了!」一個年青人高聲道,「我便是丞相府屬官,職司材士營糧草。自山東大亂,三川郡守李由自殺,天下賦稅進入關中之水陸兩道皆斷,關中糧草早已告急。二世一死,趙高湊不夠糧草,已經遣散了材士營三萬人,只剩下了兩萬人。便是這兩萬人,也紛紛逃亡,如今只有五六千了……」

  「逃亡?有吃有喝,他等逃甚?」一個老臣懵懂發問。

  「逃甚?」年青人冷笑道,「材士營將士以胡人居多,又從來只會狩獵走馬,不練打仗,留在關中還不是擺架勢等死?聽說匈奴新單于要大舉南下,材士營早開始溜號了!」

  「果然如此,關中豈非空無一軍了?」一個老臣大是驚恐。

  舉殿默然,無人回答。

  「不說了!」子嬰沉重地歎息了一聲,「大勢評判,趙高沒錯,還是回稱秦王罷了。子桓與韓談做特使,立即出函谷關,召章邯軍回師關中防守,下令王離軍守住九原陰山。河北亂事,秦國放手算了……」

  「君上!河北軍報已到多日,老臣無處可報!」

  「河北軍報?快說!」子嬰驟然變了顏色。

  「誅滅趙高之前,章邯軍報已到,趙高隱瞞不告任何人!」一個老臣憤憤然唏噓高聲道,「河北戰事,我軍斷糧,十萬九原將士全軍覆滅!王離、蘇角、涉間三大將全部慘死戰場!章邯軍殘部突圍,又被項羽盜軍追殺,已經在漳水陷入絕境……」

  老臣尚在唏噓憤然敘說,子嬰已經咕咚栽倒在青銅大案,天平冠的流蘇珠玉嘩啦飛進散落,殿中頓時大亂……夤夜醒來,子嬰癡癡看著守在榻前的韓談與兩個兒子,長歎一聲,兩行淚水無聲地流下兩頰。四人默然相對良久,韓談哽咽低聲道:「君上,劉邦楚軍已進逼武關,為今之計,只有與之周旋了。設法存得社稷餘脈,再做後圖……」

  終於,子嬰點頭了。

  劉邦佔據了武關,軍營一片歡騰。

  自上年與宋義項羽部分道進兵,劉邦一路打了許多次小仗,也攻佔了十幾座城池。因中原已經沒有了章邯的平盜大軍,郡縣城邑只有平日主要職司捕盜的尉卒縣卒,故此頗有勢如破竹之勢。劉邦明白自己實力不足,一路西來心思不在打仗,而主要在搜羅各色流散人馬入軍。舉凡流民少壯、各方諸侯戰敗後的流散人馬、官府在大型工程後留下的善後軍馬、亂世激蕩出來尋找出路的遊士壯勇等等,劉邦盡皆一體收納。進到富庶的三川郡南陽郡時,劉邦楚軍已風風火火擴張到近二十萬人馬,已經頗見壯闊聲勢了。或收服或投奔的名士與將軍也有一串了:獨自領軍的楚將陳武,高陽名士酈食其,魏軍散將皇欣、武蒲,秦軍的宛城守將及舍人陳恢,秦列侯戚鰓、王陵等,總歸是很有一番氣象了。

  此時,救趙的宋義項羽軍一直滯留安陽。劉邦也不敢貿然進兵關中,便在佔據南陽後轉入崤山地帶駐紮,在這片山地整整窩了一冬,除了整訓操演人馬,各方搜羅糧草,大體沒有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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