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一一六


  久久佇立在這片森森松林中,王離欲哭無淚,欲語無聲。王離無法確切地知道,這些傷殘戰士是如何聚集到這片隱秘的山谷,又如何以此等方式自殺的。然則,王離卻明白老秦人軍旅世家的一個久遠習俗:活不受辱,死不累軍。帝國之功臣大將,從扶蘇蒙恬蒙毅三人自殺開始,大多以各種方式自己結束了自己。楊端和、辛勝、馬興、李信、姚賈、胡毋敬、鄭國、馮去疾、馮劫等等,包括李斯長子三川郡守李由的戰場自殺,人人都是活不受辱的老秦人古風。死不累軍,在戰場之上更是屢見不鮮。

  秦人聞戰則喜,然國中傷殘者卻是少見,因由便在這「死不累軍」的久遠的犧牲習俗。老秦人源自東方而流落西方,在漫長的西部草原的生死存亡奮爭中,有著不計其數的難以顧及傷兵的危絕之戰。於是,甘願自殺以全軍的風尚生髮了,不期然又相沿成為風習了。不是軍法,勝似軍法,這一根植于老秦人秉性特質的古老的犧牲習俗,始終無可無不可地延續著。

  列位看官留意,戰國大爭之世,華夏族群之英雄氣概激蕩勃發,冠絕史冊。在整個二百餘年的戰國歷史上,輒逢軍敗國亡的危難之期,無不湧現出一大批慷慨赴死烈士,七大戰國盡有可歌可泣之雄傑。以軍旅之風論,則秦軍犧牲風習最烈。察戰國史料,秦軍輒遇戰敗,被俘者少見,降敵者少見,絕境戰敗後下落不明者卻最多。所謂下落不明,即史料語焉不詳者也。此等人何處去了?毋庸諱言,殉難自殺了。

  戰國兩百餘年,明確記載的秦軍戰敗降敵只有一次:長平大戰後,秦昭王殺白起而兩度強行攻趙,鄭安平軍戰敗降趙。其餘幾次明載的敗仗,譬如秦趙閼與之戰、蒙驁敗於信陵君合縱救趙之戰、李信軍滅楚敗于項燕軍之戰,都是傷亡極重而傷殘者下落不明。最後的河北大血戰,九原三大將及秦軍主力的酷烈結局,是秦軍古老遺風的最後絕唱。章邯三將因刑徒軍特異牽累而被迫降楚,當做另案待之。

  ……

  清晨卯時,血紅的太陽掛上山巔,秦軍馬隊全數出動了。

  朝陽破霧。巨鹿要塞顯出了古樸雄峻的輪廓,大陸澤的浩浩水面正在褪去淡淡的面紗,漸漸現出了山巒原野的一片片連綿軍營。

  巨鹿城北原野的四路諸侯的援軍營地,大陸澤畔山巒中的陳余趙軍營地,城南原野的章邯秦軍營地,遙遙正對九原秦軍山巒的項楚軍營地,以夾在中央的巨鹿城堡為軸心,交織成了淡淡雲霧中的壯闊畫卷。在這天地蒼茫的畫卷中,唯獨九原秦軍的山巒營地沒有了任何旗幟,沒有了諸如雲車望樓之類的任何軍營標誌,只有一片蒼黃現綠的山巒映襯著一支隆隆展開在原野的黑色馬隊。這支馬隊沒有風馳電掣,而是從容地排開了三個萬騎方陣,相互間隔大約一箭之地,萬千戰馬踏著幾乎如同步兵甲士一般整肅的步伐,隆隆開向了那片熟悉的谷地戰場。

  驟然,淒厲的號角轟鳴的戰鼓一齊響起,項羽軍在紅黃晨霧中排山倒海般壓來了。幾乎與此同時,章邯的刑徒軍營轟然炸開,漫漫步騎卷出軍營,撲向楚軍後方原野。緊接著,大陸澤畔的陳餘軍與四路諸侯援軍也開營殺出,撲向了章邯軍後方。緊接著,巨鹿城門大開,城內守軍呐喊著撲向了章邯軍的側翼。顯然,各方都看透了,今日之戰是最後決戰,不是天下諸侯熄火,便是秦軍盡數覆滅。

  王離軍與項羽軍轟轟然相撞了。楚軍漫捲野戰喊殺震天,秦軍部伍整肅無聲搏殺,奇異的戰場搏殺亙古未見。飽食休整之後的楚軍志在必得,士氣戰心洶洶如火。饑餓不堪的秦軍,則凝聚著最後的心神珍惜著最後的體力,以必死之心,維護著秦軍銳士最後的尊嚴。饒是如此,這場奇特的搏殺持續一個時辰之後,秦軍的黑色鐵流仍在沉重緩慢地回旋著,似乎依然沒有潰散之象。此時,章邯軍已經被兩路趙軍與范增的楚軍餘部阻隔截殺,被困在楚軍後方的一道小河前,不可能靠攏王離秦軍了。救趙諸侯們大松了一口氣,紛紛將各自些許人馬就地駐紮,站在了高高的山頭營壘,人人惴惴不安地對秦楚決戰作壁上觀了。

  「江東子弟兵!跟我殺向王離中軍——!」

  項羽眼見這支無聲的饑餓之師仍不潰散,怒火中燒之下,親率最為精銳的八千江東子弟兵霹靂雷電般撲向秦軍中央的馬隊。這八千江東精兵,也是清一色飛騎,人各一支彎彎吳鉤一支森森長矛,背負一張臂張弩機,可謂秦末之期的真正精兵。這支精兵的特異戰力,便在馬上這支丈餘長矛。戰國乃至秦帝國時期,長兵器只在步兵與戰車中使.用,騎兵群體作戰都是劍器弓弩,馬上長兵聞所未聞。馬上將軍而以長兵上陣,自項羽始也。唯項羽長兵屢見威力,故在江東所部當即仿效,人手一支長矛。此時,八千長矛森森如林,呼嘯喊殺著凝成一股所向披靡的鐵流,卷向了「王」字大旗。

  秦軍將士搏殺一個時辰餘,已經戰死大半了。此時所剩萬余騎士,也是人人帶傷一身浴血,煙塵彌天喊殺呼嘯,任何旗幟號令都無法有效聚結了。涉間、蘇角兩將,原本是九原軍的後起之秀,在蒙恬軍痛擊匈奴時都是鐵騎校尉,戰場閱歷比王離豐厚,早早已經傳下了以散騎陣搏殺的軍令,是故一直與楚軍奮力周旋不散。所謂散騎陣,是白起所創之戰法,實則是在無以聯結大軍的混戰搏殺中三騎五騎相互結陣為援的戰法。王離勇猛過人,然從未經歷過大戰,一直與中軍馬隊結陣衝殺,沒有做散騎陣分開,故此在戰場分外矚目。當然,一支大軍的傳統與法度也在此時起著作用:王離是九原統帥,若統帥被俘或戰死,護衛同死。故此,中軍馬隊始終圍繞著王離死死拼殺,死傷最重而絲毫不退一步。當項羽的長矛馬隊潮水撲來時,王離的萬餘中軍幾乎只有兩三千人馬了。

  「看住項羽!殺——!」

  眼見森森一片長矛呼嘯而來,王離拼力嘶吼了一聲,馬隊舉著長劍奮力卷了過去。然則,兩方騎士尚未近馬搏殺,秦軍騎士便紛紛在飛擲過來的長矛中落馬了。王離的戰馬長長嘶鳴一聲,陡然人立拔起,欲圖從這片長矛森林中飛躍出去,卻被十多支激射而來的長矛生生釘住了。那匹神駿的戰馬轟然倒地,卻依然避開了可能壓傷主人的一方,使已經中矛的王離滾跌到了戰馬的後背。王離尚伏身戰馬痛惜不已,項羽已經颶風般衝殺過來,一支萬人敵大矛直指王離咽喉,卻又突然停住了。

  「王離!你做項羽戰俘了!」項羽大吼了一聲。

  王離拍了拍死去的戰馬,艱難起身,正了正零亂的甲胄斗篷,對著項羽冷冷一笑,雙手驟然抓住長大的矛頭,嘶聲大笑著全力撲了上去。一股鮮血噴出之際,矛頭已經洞穿了王離胸腹……項羽一個激靈,突然將王離屍身高高挑起大吼道:「王離死了!殺光秦軍!」又猛力摔下王離屍身,揮軍向秦軍餘部殺來。

  此時,秦軍大將蘇角及其所部,已經全部戰死了。只有大將涉間,率餘部在做最後的拼殺。漸漸地,數日未曾進食的秦軍騎士們力竭了,再也舉不起那將近十斤重的長劍了,坐下戰馬紛紛失蹄撲倒,騎士戰馬一個個口噴鮮血,驟然間便沒有了氣息。情知最後時刻已到,一時間秦軍騎士們人人勒馬,停止了搏殺,相互對望得一眼,一口口長劍從容地抹向了自己的脖頸……已經被憤怒與仇恨燃燒得麻木的涉間,眼見項羽一馬沖來,全力舉劍一吼,卻無聲無息地栽倒馬下了……

  待醒轉過來,涉間眼前一片飛騰跳躍的火光。連綿篝火前,楚軍的歡呼聲震撼山川,楚軍的酒肉氣息彌漫天地。涉間流出了口水,卻又閉上了乾澀的雙眼。突然,涉間耳邊響起了雷鳴般的上將軍萬歲的歡呼聲。隨即,重重的腳步與熟悉的楚音到了身邊:「這個涉間,是今日唯一活著的戰俘。不許他死,要他降楚!」涉間聽得出,這正是那個被章邯叫做屠夫的項羽的聲音。涉間靜靜地蜷臥著,凝聚著全身最後的氣力,突然一聲吼嘯平地飛起,箭鏃般紮進了熊熊火坑。一身油浸浸的牛皮甲胄騰起了迅猛的烈焰,涉間尖厲地笑叫著,狂亂地扭動著,依稀在烈焰中手舞足蹈。

  楚軍將士們驟然沉寂了。

  飛動的火焰消逝了,濃烈的焦臭久久彌散在原野……

  ***

  ①棘原,章邯軍營地,秦時巨鹿郡一片高地也。《集解》引兩說,一雲在漳水之南,一雲在巨鹿城之南。依據戰場實際,從後者之說,棘原當為巨鹿城南部之高地。
  ②戰士,戰國秦漢語,見《史記·項羽本紀》:「楚戰士無不以一當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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