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


  末了,章邯起身深深一躬:「三位少將軍毫無怯戰之心,老夫大感欣慰矣!」原本一句莊重之言,王離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老將軍原怕我等怯戰也!老秦人聞戰則喜,安有怯戰老秦人哉!」涉間蘇角也連連捶案道:「與項羽軍廝殺痛快也!狗日的比匈奴還猛!就打這等硬仗,死了也值!」章邯道:「老夫只提醒三位將軍,對項羽不能以常法忖度。老夫預料,項羽不會歇息,明日必來尋戰!」王離咬牙切齒道:「知道。明日老將軍聽訊便是。」

  次日清晨,太陽剛剛出山,秦軍營壘所在的山谷尚是半明半亮,項羽軍便潮水般殺來了。谷口外的楚軍士卒一片紛亂呐喊聲震盪山谷:「秦軍殺怕了!躲進山溝了!殺!一戰滅秦!」這滿山遍野的喊殺中,秦軍山口突然間戰鼓雷鳴號聲大起,穀口兩側的弓弩陣一齊發動,粗大的長箭狂風驟雨般呼嘯著撲向楚軍。在楚軍稍稍退潮之際,谷口一支鐵騎高舉著「王」字大旗如黑色狂飆般殺出。

  與此同時,兩邊山口也各有一支鐵騎轟隆隆卷出,飛向楚軍的後路,正是涉間蘇角的左右兩翼。三支鐵騎顯然要以「突破中央,斷其後路,包圍聚殲」的戰法復仇了。項羽軍昨日一戰,驕橫之氣大生,今日勝算滿滿要一戰滅了秦軍主力,全然沒有料到秦軍並非預料的那般惶惶然全無戰心,反而有備殺出,其聲勢氣象遠非昨日可比,一時便有些措手不及。好在項羽威猛過人,立即親率江東子弟兵正面迎擊王離,喝令龍且、桓楚兩部迎擊兩翼,狹窄的山谷盆地當即展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大血戰。

  秦軍怒火洶洶,楚軍士氣正旺,兩軍戰力戰心盡皆旗鼓相當。然則,秦軍主力比項羽楚軍的所長者,非但騎士個人個個威猛絕倫,且三騎五騎十騎百騎千騎萬騎連環結陣作戰,分明是總人數少於楚軍,卻又是處處優勢拼殺。楚軍是步騎各半的混編大軍,騎兵戰力比秦軍稍差,而步兵結陣對抗騎兵則堪堪抗衡。項羽的八千江東子弟兵則清一色騎兵,自來號稱戰無不勝,偏偏今日卻無處著力。無論項羽挺著「萬人敵」呼嘯怒吼著卷到何處,都有無邊無際的閃亮長劍追逐著包圍著項羽馬隊。

  整整一個時辰,項羽也沒有殺得了十個秦軍騎士,可身邊早已經倒下了一大片江東子弟兵……酷烈的拼殺一直持續到日落西山,整整五個多時辰,戰場喊殺漸漸變成了無邊的喘息短促的嘶吼,誰也喊不出聲了。終於,渾身血紅的項羽舉起萬人敵一招,楚軍退向了戰場邊緣。秦軍山口也立即響起了鳴金之聲,遍野馬隊一齊中止了追殺。

  秦楚九戰,此乃第二戰。這次楚軍大虧,同樣丟下了兩萬餘具屍體。而秦軍結陣搏殺大顯威力,戰死不過千人上下,一舉與項羽軍兩戰打成了平手。此日,章邯軍也對猶豫觀望的四路諸侯軍發動了突襲,連續攻佔諸侯聯軍的十餘座壁壘,若非陳餘軍突然殺出救援而阻礙了刑徒軍攻勢,使諸侯聯軍退入趙軍營地,只怕章邯要一舉擊潰了巨鹿外的諸侯軍。

  當晚,章邯王離會商軍情,王離三將直是自責沒能一戰聚殲楚軍。章邯卻道:「三位少將軍,萬莫如此想也。楚軍滿懷雪恥之心,要為定陶之戰復仇,加之項羽剽悍無倫,大非常戰也。我軍正在困境之時,當以久戰之心對之。老夫之意,當再度從九原增兵十萬,此戰方有勝算。」王離卻搖頭道:「九原大營斥候密報,說匈奴冒頓單于已經在整軍南下,要在初夏大掠陰山,九原軍不能再動了。再說,依今日之戰,我目下軍馬大破項羽軍有勝算,也無須增兵。」涉間蘇角也是異口同聲說破楚無疑,老將軍毋憂。章邯也便不再說話了,畢竟,九原軍的最大使命是抗擊匈奴,王離能親率十萬鐵騎南下已經是「私舉」了,既感為難,章邯是不能再說甚的。

  如同秦軍初遇楚軍突襲一樣,這次楚軍也是大為震撼,深感秦軍能在如此困境下尚具如此威力,確實名不虛傳。會商軍情時,項羽與龍且桓楚等江東將軍奮然齊聲,一致認定對秦軍要連續攻殺不能稍歇。項羽狠聲狠氣說:「王離一戰殺我兩萬餘精銳,此仇焉得不報!人說秦軍耐久戰,項羽便與他天天大戰,看他能撐持幾日!」老範增勸阻說,目下該當稍歇,要尋出秦軍弱點再戰,如此連續猛戰消耗過大,不妥。可大將們人人激切,沒有一個人願意休戰。項羽更是吼聲如雷:「天下諸侯都在河北,此戰便是存亡惡戰!楚軍趟進血海,也要滅了秦軍!」老範增思忖著不說話了。項羽立即部署:連夜從陳餘壁壘召回當陽君與蒲將軍余部,連夜整肅弓弩營參戰,力圖能對秦軍的連弩激射有所抗衡。

  諸般調遣忙碌大半夜,次日正午,項楚軍再度發動了猛烈的攻殺。秦軍也是全軍盡出,奮力血戰,兩軍酷烈搏殺整整兩個時辰,雖各有死傷無算,但卻是誰也沒有潰散之象。就戰法戰力之嫺熟合眾而言,仍然是秦軍優勢。天色暮黑之時,兩軍終於罷戰了。如此連續四日,楚軍日日猛烈攻殺,瘋魔一般撲向戰場。秦軍也是殺紅了眼,日日迎戰。兩軍相逢沒有了任何戰場禮儀,黑紅兩片潮水呼嘯著便交融在一起了。六戰之後,依然是秦軍稍佔優勢,楚軍傷亡稍大,戰場大勢始終算是平手。

  「少將軍,不能如此一味猛殺了。」老范增這次黑了臉。

  「亞父有何良策?」項羽的聲音嘶啞了,渾身都是血腥氣息。

  「只要秦軍糧草不斷,楚軍終將不敵。」

  「亞父滅我志氣,究竟何意!」項羽驟然發怒了。

  「少將軍執意如此戰法,老夫只有告退了。」老範增一拱手便走。

  「亞父……」項羽拉住了範增,「亞父說,如何戰法?我從亞父!」

  「老方略,再斷秦軍糧道。」

  「河內甬道,已然斷絕了。」項羽一臉茫然。

  「老夫是說,切斷戰場糧道。章邯軍向王離軍輸糧,有條戰場甬道。」

  「這裡?戰場也有甬道?」項羽更見茫然了。

  「少將軍,唯賴攻殺之威,終非名將之才也。」

  「戰場輸糧也築甬道,章邯老賊也想得出!」項羽惡狠狠罵了一句。

  「章邯能做皇室經濟大臣,絕非尋常大將。」範增顯然也不想多說了。

  「好!我立即發兵,毀了這條甬道!」

  項羽越來越不耐範增的訓誡之辭了。不就一條甬道麼?斥候沒報,我項羽如何能知道?整日昏天黑地打仗,我項羽有空閒過問那般瑣碎消息麼?亞父真是懵懂,打仗打仗,打仗就是殺人!殺人就要猛攻猛殺,不猛攻猛殺,楚軍能六勝秦軍主力?項羽雖則將六戰認作六勝,然終究未滅秦軍,很有些惱羞成怒。若非老範增以告退脅迫,項羽原本確實決意繼續這般日日血戰。項羽根本不信,自己的無敵名號能在秦軍馬前沒了光彩!然則老範增畢竟秉性桀驁之奇人,果真走了,項羽一時還真對諸多大事沒譜,也只好不再計較,立即去部署發兵毀絕甬道,左右對楚軍有好處,項羽也只好如此了。

  旬日無戰,王離秦軍大見艱難了。

  項羽深夜突襲甬道,護道刑徒軍力戰不退,混戰兩個時辰死傷萬餘人,終於被龍且楚軍擊潰了。章邯聞訊立即大舉出動攻殺,卻被項羽親率楚軍主力阻截。兩軍混戰之中,龍且部掘開了大陸澤堤岸,以大水全部淹灌了甬道。章邯眼見甬道已毀,刑徒軍又確實扛不住項羽軍攻殺,只有忍痛罷兵。次日,章邯只好派出刑徒軍五萬之眾,走隱秘小道向王離營地輸糧。不料,項羽又派出新近從河內趕來的黥布軍,專一地遊擊截殺秦軍輸糧,兩軍混戰半日,仗是打了個不分勝負,刑徒軍的糧草卻是全部被楚軍桓楚部掠走了。章邯立即知會王離移營,與刑徒軍合兵駐紮。可王離軍一開出營地,立即便有項羽軍撲來截殺,終究無法向章邯營地靠攏。

  如此兩戰之後(第七戰與第八戰),王離軍的糧草告絕了。早在河內甬道被截斷後,秦軍糧草已經陷入了艱危之境。最後的糧草主要兩途而來:一則是王離部在河北地未曾陷落的郡縣緊急徵發的少量糧草;二則是章邯此前從河內敖倉輸糧時,在河北地囤積了些許糧草。去冬刑徒軍騷動之後,章邯曾寄厚望于王離軍在河北郡縣的徵發,甚或指望王離部向刑徒軍輸糧。可結果大失所望,河北地最大的巨鹿倉在趙軍手裡,其餘郡縣倉廩早已經被胡亥下詔搜刮淨盡了。民眾大亂紛紛逃亡,向民戶徵發糧草更無可能。若從老秦本土的河西之地或太原地帶徵發,或可得可觀糧草,然千里迢迢又有楚軍襲擊,無論如何是無法輸送到軍前。凡此等等因素聚合,王離軍斷糧了,章邯軍也難以為繼了。

  「我軍已陷絕境,務求全力一戰,與章邯軍合兵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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