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一〇八


  項羽冷冷一笑,轉身大踏步逕自出了幕府。慶賀大宴頓見難堪,大將們紛紛各找托詞而去,片刻間幕府便冷清了下來。宋義氣惱,立即上書楚懷王稟報了項羽的強橫不法,請准罷黜項羽次將。孰料,彭城_直到旬日之後方才來了一道王書,只有短短三五行:「楚軍救趙,廟堂之急策也。雖雨,卿子冠軍幸勿遲滯。」

  宋義大是鬱悶了。以宋義之心忖度,楚懷王決策救趙云云,只是名義罷了,最終仍然是要牢牢保存住這支僅有的楚軍。然今日楚懷王回書,卻分明是將救趙當真了,顯然是責怪宋義了。雖然王書未提項羽,然其意顯然是認為項羽在這件事上無甚差池。楚王如此忌憚項羽,也不打算趁此良機罷黜項羽,當真一個迂闊君王也。

  宋義很懊喪,一時卻也思謀不出良策應對項羽。對於此等擁兵大將,宋義若沒有楚懷王名義,幾乎是無法制約的。而原先宋義對制服項羽有十足信心,根本便在於認定了楚懷王忌憚項羽,一定會全力支持自己設法制約項羽,甚或除掉項羽。目下楚懷王隻字不提項羽,可見軍中大將也未必贊同「先鬥秦趙」之策。當此之時,宋義當真犯難了。

  宋義沒有料到,軍中情勢會發生如此突然的變化。

  項羽和範增秘密邀來了當陽君、蒲將軍等幾位大將與項楚軍的所有部將,聚商於次將大帳。項羽慷慨激昂地說:「楚軍北上,本當戮力攻秦救趙!不料,宋義竟滯留不前,陷我軍於困境!今歲亂世,歲饑民貧,軍無囤糧,士卒只能吃半菜半飯,都餓成了人幹!而宋義,竟能在將士凍餒之際鋪排私行,飲酒高會!更有甚者,宋義不引兵渡河,與趙並力攻秦,反說使秦趙相鬥而承其敝。以秦軍之強,攻新立之趙,勢必滅之!秦軍滅趙之後,正在強盛之時,我軍何敝之承?再說,楚軍定陶新敗,楚王坐不安席,連府庫倉底都掃了,搜羅糧米財貨交給宋義。國家安危,在此一舉!宋義卻反其道而行之,不恤士卒,只徇其私,大非社稷之臣也!」

  老範增斟酌出的這一番奮激之辭,使將軍們對項羽大起敬服之心,紛紛聲言願與魯公同心救趙。曾是刑徒的黥布尤其踴躍,當當拍案,聲言要項羽索性殺了宋義,自己做上將軍。項羽頗見詭秘地冷冷一笑,雖未首肯,卻也沒有搖頭。將軍們散去後,老範增終於說了一句話:「少將軍,人心所向,時機到也。」項羽得此一言,嘿地一喝,奮然一拳砸得大案哢嚓散架了。

  次日清晨,依舊是雨雪紛紛,軍營泥濘一片。卯時未到,項羽一個人踏著泥水走進了中軍幕府」。項羽是僅僅位次於宋義的大將,自然是誰也不會阻攔。宋義正在早膳,案上一鼎一爵,獨自細斟慢飲。聽見腳步聲,宋義抬頭,放下了象牙大箸,矜持冰冷地問了一句:「次將違時冒雨而來,寧欲領死乎?」項羽站在案前三尺處,拄著長劍陰沉道:「宋義,爾知罪否?」宋義愕然變色,拍案沉聲道:「項羽!你敢與老夫如此說話?」項羽勃然戟指,高聲怒駡道:「宋義匹夫!心懷卑劣,徇私害國,天地不容也!」宋義大怒拍案,喝令未出,項羽已經前出一步,一劍洞穿了宋義胸膛。宋義倒地尚在喘息,項羽又跨上一步,橫劍一抹割下了宋義頭顱。及至司馬護衛們聞聲趕來,見項羽已經將宋義的滴血頭顱提在了手中,頓時呆若木雞不知所措了。

  項羽冷冷一笑,對大廳甲士視若不見,左手提著宋義血淋淋人頭,右手挺著帶血長劍,大步走到了幕府外。幕府外已經轟隆隆聚來了一片將士,項羽舉著宋義人頭高聲道:「諸位將士,宋義與齊國勾連,背叛楚國!項羽奉楚王密令,已經將宋義殺了!」將士們驚愕萬分,卻沒有一個人敢吱唔一聲,問問項羽為何不出示楚王密令。顯然,楚軍將士已經被項羽的狠勢果決懾服了。一片沉寂中,黥布舉劍高喝:「立楚王者,本項氏也!今魯公誅亂,我等擁戴魯公為上將軍!」

  「擁戴魯公為上將軍——!」懾服的將士們終於醒了過來。

  「好!項羽權且先作假上將軍,稟報楚王待決。」

  「宋義長子做齊國丞相,後患也,當追殺之。」範增提醒一句。

  「龍且,帶百人飛騎追殺宋襄!」項羽立即高喝下令。

  龍且奮然一應,飛步去了。三日後,龍且帶著宋義之子的人頭返回,稟報說追到齊國腹地才殺了宋襄。項羽不再有後患之慮,立即依範增鋪排,派出了與項氏有世交的親信大將桓楚兼程南下彭城,向楚王稟報安陽軍情。數日後桓楚歸來,帶來了楚王正式拜項羽為上將軍並統屬全軍救趙的王書,也敘說了彭城的朝議情形。楚懷王看罷項羽軍報,只沉著臉說了一句,宋義父子當死。上柱國陳嬰與令尹呂青,都只搖頭不說話。

  最後還是楚懷王拍案決斷了:「項羽擅自誅殺上將軍,固然不當其行。然宋義滯留安陽四十六日,空耗糧草,誤國過甚,大負國家厚望,實屬有罪也。事已至此,便任項羽為上將軍,當陽君、蒲將軍等呂臣舊部,亦歸屬項羽。著其當即發兵救趙。兩位以為如何?」陳嬰呂青看了看旁邊陰沉矗立的桓楚,想說話卻終於默然,最後還是點頭認可了。桓楚說,他拿到了王書便火速北來,不知這兩人背後會不會有何不利於上將軍的謀劃。

  范增悠然笑道:「能有何謀劃?君臣三人心思一般,無非思謀如何借重沛公劉邦,掣肘少將軍罷了。這道王書,迫不得已也。」項羽咬牙切齒道:「這個楚王始終疑忌於我,當真不可理喻!」範增道:「當此之時,少將軍毋顧其餘,只全力部署戰事。一旦勝秦主力大軍,任何疑忌亦無用。」

  項羽激切于復仇之戰,立即派出了當陽君、蒲將軍率兩萬兵馬先行渡過漳水北上,作為救趙前軍開赴巨鹿。孰料,旬日之後戰報與陳余特使同時飛來:兩支楚軍與秦軍接戰,陳余的趙軍也開出營壘夾擊,誰知不堪秦軍戰力,兩軍均遭大敗。陳余軍被章邯的刑徒軍截殺數千,兩支楚軍則被王離的九原鐵騎盡數擊潰,已經成了一支殘軍。若非雨雪之後戰場艱難,秦軍不能趁勢猛攻,只怕巨鹿已經陷落了。陳余特使惶恐萬分,緊急籲請項羽立即增兵北上,否則河北將有滅頂之災。

  「不能立即北上。」老範增冷冰冰阻撓了。

  「亞父,河北危急,何能遲滯!」

  「少將軍少安毋躁,此時一步出錯,悔之晚矣!」

  老範增備細陳說了目下大勢:當陽君蒲將軍兩部失利,足證楚軍戰力尚差,貿然北上,只能是徒然慘敗。至於巨鹿趙軍,斷不會迅速陷落。範增審量的大勢是:秋末連綿雨雪,已經極大遲滯了河北戰事,也改變了三方格局。在趙軍而言,得到了喘息之機,依靠巨鹿倉的存儲尚能支撐,城外的陳餘營壘也在不斷收集流散兵卒之後軍力增強,不致立即失守。在秦軍而言,戰場攻殺因雨雪而中止,河內糧道又被切斷,秦軍已經陷入困境,章邯王離必定急於速戰速決。在楚軍而言,安陽遲滯太久,此前糧草又無囤積,將士戰馬連月凍餒疲軟無力,南方將士又衣甲單薄不耐寒冷,此時戰力正在低谷,恰恰不宜速戰。唯其如此,立即北上冬戰,不利於楚軍,只利於秦軍。範增謀劃的方略是:就地屯駐窩冬,繼續截殺秦軍的河內糧草,使將士們日日吃飽喝足,養息戰力士氣並整肅軍馬,來春北上決戰!

  「少將軍切記,無精兵在手,萬事空論也。」

  「好!便依亞父謀劃。」

  經此四十餘日滯留,後複生變折騰,眼看著進入了隆冬。

  整整一個冬天,移營避風地帶的楚軍已經完全地恢復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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