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一〇六


  立即,復辟者們之間便開始了相互背叛。韓廣北上燕地,立即聯結被復辟作亂者們通號為「人豪」的舊燕老世族,自立為燕王,拒絕服從趙王武臣的任何指令。武臣大怒,張耳陳餘亦極為難堪,君臣三人遂率軍北上問罪。然則三人誰也沒真打過仗,心下無底,大軍進到燕地邊界便駐紮了下來。武臣鬱悶,大軍駐定後便帶了隨從護衛去山間遊獵,卻被早有戒備的韓廣軍馬俘獲了。

  這個韓廣倒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坦然行奸公然背叛,效法武臣而過於武臣,一拿到武臣立即向張耳陳餘開出了天價:分趙地一半,方可歸還趙王!張耳陳餘大覺羞惱,可又對打仗沒譜,只好派出特使「議和」。可韓廣黑狠,只要使者不說割地,立即便殺,一連殺了十多個使者。張耳陳餘一籌莫展之際,一個當時叫做「廝養卒」的家兵,對張耳的舍人說,他能救出趙王。舍人是張耳的親信門客,遂將此事當做笑談說給了張耳。張耳陳餘也是情急無奈,死馬權作活馬醫,也不問廝養卒究竟何法,便立即派這個廝養卒以私說名義,去了燕軍營壘。廝養卒很是機敏,跟著張耳家風早早學會了一套大言遊說本領,說了一番大出韓廣意料的話,事競成了。這番對答頗具諷喻,諸公且看:

  「將軍可知,臣來欲做何事麼?」廝養卒煞有介事。

  「當然是想我放了趙王。」燕將一副洞察奸謀的神態。

  「將軍可知,張耳陳餘何等人也?」廝養卒詭秘地一笑。

  「賢人了。」燕將板看臉。

  「將軍可知,張耳陳餘之心?」廝養卒又是詭秘地一笑。

  「當然是想討回趙王了。」燕將很是不屑。

  「將軍錯也!」廝養卒一臉揭穿真相的笑容,「武臣、張耳、陳餘三人同兵北上。下趙地數十城之後,張陳早早便想自家稱王了,如何能甘居卿相終生?將軍知道,臣與主,不可同日而語也。當初張耳陳余沒有稱王,那是趙地初下,不敢妄動罷了。今日趙地已服,兩人正欲分趙稱王,正欲設法除卻趙王之際,燕軍恰恰囚了趙王,豈不是正使張耳陳餘得其所哉!更有甚者,張耳陳餘早想攻燕,趙王不首肯罷了。不放趙王,張陳稱王,後必滅燕;放了趙王,則張陳滅燕不能成行。此間輕重,燕王不知道麼?」

  這番詐說稟報給韓廣,這個黑狠粗疏的武夫竟信以為真,當即放了武臣,教廝養卒用一輛破舊的牛車拉走了。於是,這個武臣又到邯鄲做了趙王,張耳陳餘也不再說問罪于韓廣了。然則,背叛鬧劇並未就此完結。武臣剛剛回來,那個派往常山擴地的李良又叛趙了。李良乃舊趙一個老世族將軍的後裔,見武臣此等昔年小吏也能在亂世稱王,心下早早便有異志了。擴地常山後,李良部又圖謀收服了太原,北進之時卻被井陘關的秦軍阻攔住了。章邯得知消息,立即下令井陘關守將策反李良。於是,秦將將章邯特使送來的二世詔書不作泥封,送給了李良。這件假詔書允諾,若李良反趙投官,可免李良之罪,並封侯爵。李良很是疑惑,遲遲不敢舉動。正當此時,一次偶然的事件誘發了李良的突然叛趙。

  一日,李良回邯鄲請求增兵擴地。行至邯鄲城外,路遇趙王武臣的姐姐的車馬大隊經過,李良見聲勢煊赫,以為是趙王車駕,便匍匐道邊拜謁。不料這個老公主正在酒後醉態之中,只吩咐護衛騎將打發了李良,便揚塵而去了。李良素以貴胄大臣自居,當時大為難堪。身邊一個侍從憤然說:「天下叛秦,能者先立!趙王武臣原本卑賤,素來在將軍之下,今日一個女人竟敢不為將軍下車!追上殺了她,將軍稱王!」李良怒火中燒,立即派侍從率部追殺了那個趙王姐姐,並立即調來本部軍馬襲擊邯鄲。攻入邯鄲後亂軍大作,趙王武臣與左丞相邵騷一起被殺了。

  當時,張耳陳餘僥倖逃脫出城,收攏流散趙軍,終於聚集了數萬人之眾。此時,張耳陳餘本想自家稱王,然又疑慮不安。不安之根本,是趙風武勇好亂,怕自己難以立足。一個頗具見識的門客提出了一則謀劃,說:「兩君乃羈旅,外邦人也,若欲在趙地立足,難也!只有擁立真正的趙王之後,而兩君握之實權,可成大功也!」兩人一番密商,終於認可了門客謀劃。於是,一番尋覓,搜羅出了舊趙王的一個後裔趙歇,立做了趙王。其時邯鄲被李良佔據,張耳陳余遂將趙歇趙王暫時安置在了邯鄲北部百餘里的信都城。立足方定,李良率軍來攻。頂著大將軍名號的陳餘,只有硬著頭皮迎擊。不知如何一場混戰,左右是陳餘勝了,李良部敗逃了,李良投奔章邯秦軍了。

  自此,陳餘聲名大振,被趙歇賜號為儒士名將。陳餘自家也陡然亢奮起來,自視為攻必克戰必勝的大將軍,立馬傲視天下了。隨即,張耳陳餘其心勃勃,將趙王重新遷回了邯鄲,又大肆聚集趙地流散之民多方成軍,幾個月間勢力迅速膨脹,號稱河北趙軍數十萬,聲威動於天下。

  秦軍的河北戰事,開初直是摧枯拉朽。

  深秋時節,章邯軍向北渡過漳水直逼邯鄲,王離軍南下越過信都①,進駐曲梁②,對邯鄲形成了南北夾擊之勢。其時陳餘之名大為鼓噪,王離特來章邯幕府請教戰法。章邯萬般感喟道:「世無名將乎?豎子妄得虛名哉!若我始皇帝在,秦政根基在,不說一個陳余,便是項氏楚軍百個項梁複生,便是百個狠惡項羽,能在我大秦銳士馬前走得幾個回合也!戰之根基,在軍,更在政。此等流盜散軍,最經不起周旋。不說乃父乃祖與蒙恬在世了,便是老夫與將軍,只要糧草充裕,國政整肅,如此烏合之眾何足道哉!奈何,今非昔比也!」

  王離雖無章邯切膚之痛,卻也對目下大局憂心忡忡,向章邯敘說了咸陽族人送來的密報消息,痛駡了趙高的專權妄為,對秦政險難與秦軍艱危處境很感鬱悶。章邯畢竟老辣,氣定神閑地撫慰了王離,末了道:「將軍毋憂,我等仍以前謀,以快制變。盡速了結河北戰事,方可轉身問政。河北之戰,無甚戰法可言,只六個字:放開手腳大打!立冬之前,回軍南下。」

  旬日之後,兩軍在邯鄲郊野擺開了大戰場。

  陳余正在氣盛之時,更兼從未與秦軍主力對過陣,更沒有見識過滅六國時的老秦軍,陳餘等以往所知之秦軍,只是年來所遇到的「紛紛望風歸附」的郡縣尉卒,故對章邯王離大軍全然沒放在心上。日前會商戰事,陳余昂昂然道:「來日一戰,河北可定也!其後臣自南下滅秦,趙王只等稱帝便是!」張耳亦大為振奮,自請親督糧草後援,決與陳余共建滅秦主力之大功。唯其如此評判,趙軍才全然忘記了項梁楚軍的前車之鑒,才有了陳勝舉事以來的山東復辟諸侯軍第一次與秦軍主力對陣而戰。

  時當深秋,大河之北的山川原野一片枯黃。邯鄲郊野的山原上,兩軍大陣各自排列,久違了的壯闊氣象再次展現。背靠邯鄲的大陣火紅一片,趙字大旗與陳字大旗下的戰車上,是趙國大將軍陳余,戰車後一排騎將一色的趙國傳統彎刀,其後的主力是紅色為主而頗見駁雜的步卒大陣,兩翼是兩個騎兵方陣。陳余大軍號稱數十萬,滿山遍野鋪開,連背後的邯鄲城都顯得渺小起來了。

  趙軍之南一兩裡之遙,是黑沉沉的以步卒為主的秦軍大陣,軍旗帥旗之間是白髮蒼然的老將章邯,身後是司馬欣、董翳兩員大將。正面大戰,章邯沒有出動王離的九原鐵騎,而只以本部刑徒軍對陣趙軍。章邯堅執不要王離親自出戰,只要王離派出大將涉間率三萬鐵騎佈陣于刑徒軍之後做最後追殺。是故,正面大陣並無九原鐵騎身影。

  「攻殺秦軍!俘獲章邯——!」陳餘長劍直指奮力大吼。

  「全軍推進,攻克邯鄲。」章邯冷冰冰劈下了令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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