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一〇二


  「既然如此,本王決斷。」楚懷王拍案道,「宋義為楚國上將軍,賜號卿子冠軍,統轄楚軍各部救趙。項羽為救趙大軍次將,範增為末將。卿等三人即行籌劃,各軍就緒後,聽上將軍號令北上。」

  「楚王明斷。」殿中不甚整齊地紛紛呼應。

  「臣奉王命!」宋義離案慨然一拱,「臣縱一死,必全力運籌救趙!」

  範增又扯了扯項羽後襟,一直臉色陰沉的項羽猛然回過神來,忙與範增一起作禮,領受了楚王任命的次將末將之職。楚懷王似乎有些不悅,卻也只淡淡道:「大事已定,未盡事宜另作會商。」轟轟然朝會便散了。

  彭城各方勢力的實際斡旋,在朝會之後立即開始了。

  朝會議定舉兵救趙,沒有涉及劉邦所主張的一路西進襲擾三川郡。任命統軍諸將時,也沒有涉及劉邦呂臣兩人,只明白確認了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範增為末將。顯然,劉邦軍與呂臣軍,既沒有被明白納入宋義的救趙軍,也沒有明白究竟作何用場。使項羽大為不解的是,如此混沌的未盡部署,竟沒有一個人異議便散了朝會。一出宮室庭院,項羽便憤憤然道:「如此不明不白也能救趙?亞父為何不許我說話?」范增見左右無人,這才悠然一笑道:「如何不明不白,明白得很。楚王不再續議,是心思未定。劉邦不說話,是另有自家謀劃。呂臣父子不說話,是躊躇不定。」項羽道:「人心各異能合力作戰麼?兒戲!」範增低聲道:「少將軍少安毋躁,只要有精兵在手,任他各方謀劃。大軍一旦上道,且看這個宋義如何鋪排再說。」

  直到兩人上馬飛回幕府,項羽還是不解地問:「亞父,為何我軍不先攻關中?卻要窩在這個宋義帳下?若攻關中,我軍一戰滅秦無疑!」

  範增思忖了片刻正色道:「少將軍,目下我軍不宜直然進兵關中,其理有三。武信君猝然戰死,少將軍威望未立,楚王宋義等無論如何不會讓我軍獨建滅秦之功。此時,我等若執意孤軍西進,新楚各方必多掣肘而糧草必難以接濟,彭城根基亦可能丟失。目下,項氏軍馬還得有楚懷王這面大旗,此乃大局也。其二,秦軍主力猶在,函谷關武關乃險要關塞,若一時受阻,後果難料矣!其三,目下大勢要害,在河北而不在秦中。戰勝章邯王離大軍,則秦國自潰。不勝章邯王離大軍,即或占得關中亦可能遭遇秦軍回師吞滅。周文大軍進過關中,結局如何,一戰覆滅而已。少將軍切記,誰能戰勝章邯王離大軍,誰就是天下盟主!即或別家攻下關中,也得拱手讓出。此,戰國實力大爭之鐵則也!少將軍蓄意訓練精銳,所為何來?莫非只為避實搗虛占一方地盤終了,而無天下之志哉!」

  「亞父,我明白了:與秦軍主力決戰才是天下大計!」

  項羽在範增一番剖析下恍然清醒,自此定下心神,也不去任何一方周旋,只埋頭河谷營地整頓軍馬,為北上大戰做諸般準備。因項楚軍收攏流散訓練精銳,都是在秘密營地秘密進行,加之時間不長,是故駐紮在泗水河谷的這支新精銳無人知曉。楚王與宋義等大臣雖然也聽聞項羽在著力收攏項梁潰散舊部,然其時王權過虛,遠遠不足以掌控此等糧草兵器自籌的自立軍馬的確切人數。即或對劉邦軍呂臣軍,楚王君臣也同樣知之不詳。

  楚王君臣所知的項楚軍,只有彭城郊野大營的萬餘人馬。為此,範增謀劃了一則秘密部署:這支精銳大軍不在彭城出現於項羽麾下,以免楚王宋義呂臣劉邦等心生疑忌。新精銳由龍且統率,先行秘密迸發,在大河北岸的安陽河谷秘密駐紮下來,屆時再與項羽部會合。項羽思忖一番,越想越覺此計高明,屆時足令宋義這個上將軍卿子冠軍瞠目結舌,不禁精神大振,立即依計秘密部署實施。三日後,這支項楚精銳便悄然北上了。

  與項楚軍不同,劉邦部謀劃的是另一條路徑。

  一年多來,劉邦很是鬱悶。仗總是在打,人馬老是飄飄忽忽三五萬,雖說沒有潰散,可始終也只是個不死不活。若非蕭何籌集糧草有方,曹參周勃樊噲夏侯嬰灌嬰等一班草根將軍穩住士卒陣腳不散,劉邦當真不知這條路如何走將下去了。項梁戰死,劉邦與項羽匆忙東逃,退到碭山劉邦便不走了。劉邦不想與項羽走得太近,一則是不想被項羽吞滅為部屬,二則是秉性與項羽格格不入。項羽是名門貴胄之後,暴烈驕橫剛愎自用,除了令人膽寒的戰場威風,這個貴公子幾乎沒有一樣入得劉邦之眼。打仗便打仗,劉邦看重的是打仗之餘收攏流民入軍。可項羽動輒便是屠城,殺得所過之處民眾聞風而逃。

  如此,劉邦部跟著背負惡名不說,還收攏不到一個精壯入軍,氣得一班草根將軍直罵項羽是頭野狼吃人不吐骨頭。劉邦勸不下項羽,離開項羽又扛不住秦軍,只有跟著項羽的江東軍心驚肉跳風火流竄,既積攢不了糧草,又擴張不了軍馬,直覺憋悶得要死了一般。定陶之戰項梁一死,劉邦頓時覺得大喘了一口長氣。劉邦明白大局,項梁一死項楚主力軍一散,狠惡的項羽狗屁也不是,楚國各方沒誰待見,離這小子遠點最好。為此,劉邦托詞說要在碭山籌糧,便駐下不走了。項羽無力供給劉邦糧草,也對這個打仗上不得陣整日只知道嘻嘻哈哈的痞子亭長蔑視之極,劉邦一說不走了,項羽連頭也沒抬便逕自東去了。

  駐紮碭山月余,軍馬好容易喘息過來,劉邦才開始認真揣摩前路了。此時,陳嬰來拉劉邦,要其與呂臣協力謀劃楚懷王遷都事。劉邦心下直罵牧羊小子蹭老子窮飯,可依然是萬分豪爽又萬般真誠地盛待了陳嬰,一力舉薦呂臣南下護駕遷都,說自家不通禮儀又箭傷未愈,願在彭城效犬馬之勞,為楚王修葺宮室。陳嬰一走,劉邦吩咐周勃在沛縣子弟中撥出一批做過泥瓦匠徭役的老弱,只說是著意搜羅的營造高手,由周勃領著開進彭城去折騰,自己又開始與蕭何終日揣摩起來。便在百思無計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突兀地冒了出來。

  「沛公!且看何人到也!」蕭何興沖沖的喊聲,驚醒了燈下入神的劉邦。

  「哎呀!先生?想得我好苦也!……」劉邦霍然跳起眼角濕潤了。

  「韓王已立,心願已了,張良來也。」清秀若女子的張良笑著來了。

  那一夜,劉邦與張良蕭何直說到天光大亮。劉邦感慨唏噓地敘說了自與張良分手後的諸般難堪,罵項羽橫罵碭山窮罵楚王昏罵范增老狐狸,左右是嬉笑怒駡不亦樂乎。張良笑著聽著,一直沒有說話。罵得一陣,劉邦又開始罵自己豬頭太笨,困在窮碭山要做一輩子流盜。罵得自家幾句,劉邦給張良斟了一碗特意搜尋來的醇和的蘭陵酒,起身深深一躬,一臉嬉笑怒駡之色倏忽退去,肅然正色道:「劉季危矣!敢請先生教我。」張良起身扶住了劉邦,又飲下了劉邦斟的蘭陵酒,這才慨然道:「方今天下,正當歧路亡羊之際也!雖說山東諸侯蜂起,王號盡立,然卻無一家洞察大勢。沛公乃天授之才,若能順時應勢,走自家新路,則大事可成矣!」

  「何謂新路?」劉邦目光炯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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