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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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胡亥心目中,甘泉宮再好也不如咸陽皇城富麗堂皇的享受來得愜意。論行止,甘泉宮只有山溪潺潺,而沒有咸陽裡外與渭水相通的大片水面,不能隨時裝幾個女子乘一隻快船到滔滔渭水上去折騰。論女人之樂,甘泉宮更比不上咸陽皇城錦繡如雲,隨時可弧一大把任意蹂躪。論市井遊樂,甘泉宮更是鞭長莫及。胡亥若突然心動,要喬裝到咸陽尚商坊的山東酒肆中去享受博戲之樂,與那些酒肆女侍們擠擠挨挨一團相擁嬉鬧,還當真不便。凡此等等諸多不滿,胡亥總是覺得不能恣意伸展手腳,每日窩在山坳裡直罵李斯老兒掃興,恨不得李斯立即沒有了,自己好一無顧忌地做真皇帝真神仙行樂終生。在胡亥心中,李斯這個父皇時的老功臣總是多多少少使他有所顧忌。譬如大政之事,即或李斯稟報給自己,也是李斯說咋辦就得咋辦。 胡亥偶然說得一兩事,也被李斯隨口幾句說得一無是處。那次,李斯請准章邯率刑徒軍滅盜,胡亥心下大動,說要讓章邯學孫武子將咸陽皇城的兩千侍女練成精兵,由他率領出關做天子親征。李斯淡淡笑道:「孫子固然練過宮廷女兵,然卻從未率女兵征戰。兵者,存亡大計也。陛下毋以國事嬉樂。」胡亥不但鬧了個大紅臉,還得照準了李斯所請。有趙高用事,權力已經大大削減的李斯尚有如此威勢,若他還活下去還做丞相,胡亥這個皇帝能安樂麼?唯其如此,趙高說要胡亥躲避李斯滋擾,胡亥便立即躲進了甘泉宮,心想只要李斯不死他便不回咸陽,偏不見這個老絮叨李斯,他能奈何?於是李斯死訊報來的當日,胡亥立即急不可耐了,暮色聞訊,連夜便搬回了咸陽皇城。 「朕之大樂事,自此始也!」轔轔車中,胡亥如釋重負了。 這日清晨,胡亥方在呼呼酣睡之中,卻被一陣粗重響亮的呼喝聲驚醒了。胡亥竟夜作樂,最是賴清晨大睡養息神氣,驟聞攪鬧頓時大怒,眼睛還沒睜開便抓起大枕邊一隻玉珮狠狠摔了出去又狠狠罵了一句:「都拉出去扔進虎苑!」話方落點,只聽一人拉長聲吟誦般笑道:「皇帝大人該起來了,在下可有緊急國事也。」胡亥霍然坐起,光著膀子揉著糊滿眼屎急切難以睜開的眼睛,連連吼叫:「好你個大膽狗才!母士隊榜掠這狗才!先打得他滿地找牙再說!」 自從知道了李斯不堪榜掠而服罪的事,胡亥非但沒有問罪趙高,反而對這種捶擊打人之法大感新奇,親自選出了二十余名肥碩胡女,專一「成軍」了一支榜掠手。胡亥近來喜好將女字叫做「母」,故親自定名胡女打手隊為「母士隊」,只是成立倉促,母士隊尚未一試身手,胡亥深以為憾事。此刻胡亥氣惱不已,立即便想起了這群威風凜凜的母士,竟猛然樂將起來,要親眼看看一群女人如何撕扯痛毆一個大男人。 「皇帝眼屎太多了。去,給陛下扒開。」那個聲音又不溫不火地響了。 隨著話音,兩隻粗糙的大手猛然搭上了胡亥面頰,胡亥還沒來得及發作便聽得噌的一聲眼睫毛連根扯斷,兩眼裂開了一道縫隙。胡亥正待跳起吼叫,卻猛然驚愕地大張著嘴巴不說話了——偌大的寢宮佈滿了層層甲士,一身甲胄一口長劍一道黑柱正正地矗在面前! 「你?你不是咸陽令閻樂麼?」胡亥驚愕萬分,顧不得雙眼生疼了。 「陛下眼力不差。」閻樂淡淡一笑,「陛下正衣,該辦事了。」 「你?你有何事?」胡亥很覺不是味道,可又蒙得想不來何以竟能如此。 「趙公有定國之功,陛下不覺得該行封賞麼?」 「趙公?你說趙高麼?」胡亥脫口問了一句。 「陛下切記:從此後得叫趙公,不許直呼趙公名諱。」 「啊,行行行。趙公便趙公。」驀然之間胡亥又是一副乖覺少年模樣了。 「在下來知會陛下一聲,趙公要做中丞相了。」 「中丞相?」胡亥驀然驚疑又恍然笑語,「早該早該!朕立即下詔!」 「這便好。陛下該登殿拜相了。」 胡亥匆忙裹著一身侍女們還沒整好的朝衣,在閻樂甲士隊的「護衛」下,一臉懵懂笑意來到了已經變得很生疏的咸陽宮正殿。胡亥高興的是,不管閻樂如何無禮,趙高總是沒有要做皇帝,總是只做了個中丞相。只要胡亥還是皇帝還能享樂,趙高想做甚都行,計較甚來?沒有趙高,自己能做皇帝麼?無論如何,趙高總不至於還要做皇帝了。只要趙高不做皇帝,再說還都是自己的臣子,計較甚來?如此這般懵懂地想著走著,胡亥競莫名其妙地輕鬆起來。走進幽幽大殿,走上巍巍帝座,胡亥看著階下一大片煌煌冠帶燦燦面孔,竟找不出一個自己能叫上名字的人,不禁大是茫然了。 「哎?忒多老臣,都到何處去了?」胡亥夢幻般問了一句。 「稟報陛下,一班老臣怠惰,都晨睡未起。」相位上的趙高答了一句。 「是麼是麼?老臣們也晨睡麼?」胡亥驚訝了。 「趙公所言屬實。老臣們都在晨睡。」大殿中轟然一聲齊應。 胡亥真正地茫然了,好像自己在做夢。那麼多老臣都在清晨睡覺了?可能麼?然則沒睡覺又能到何處去了,何以一個人都不來朝會?胡亥一時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恍惚中一陣瞌睡,頭上的天平冠流蘇便刷啦掃上了青銅大案,只差自己的鼻尖要撞上了案棱……猛然醒來,迷迷糊糊的胡亥便跟著一個司禮官轉悠起來,直轉悠到胡亥軟綿綿倒在地上鼾聲大起……日落西山時分,胡亥才睡醒過來,思忖半日,只覺自己做了一個怪異的夢,好像拜了趙高,還念了一篇給趙高封官晉爵的詔書,還做了甚,胡亥一時想不起來了。胡亥大疑,喚來左右內侍侍女詢問,內侍侍女們都說陛下一直在榻上睡覺,哪裡都沒去。胡亥一時大覺恍惚,不期然一身冷汗…… 夏天過去了,秋天也快要過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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