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八三


  叔孫通說得不對麼?廟堂沒有大道了,天下便有盜軍了。盜之驟發,為生計所迫,此生存大道也,你能苛責民眾麼?大政淪喪,為奸佞所誤,豈非道中有盜也!最叫李斯心痛的,便是這句「道亦有盜」。順孫通所指道中盜者何人耶?僅僅是趙高麼?顯然不是。以叔孫通對李斯的極大不敬,足以看出,即或柔弱力求自保的儒生博士們,對李斯也是大大地蔑視了,將李斯也看做「道中之盜」了。李斯素以法家名士自居,一生蔑視儒生。可這一次,李斯卻被儒生博士狠狠地蔑視了一次,讓他痛在心頭卻無可訴說,最是驕人的立身之本也被儒生們剝得乾乾淨淨了。第一次,李斯體察到了心田深處那方根基的崩潰,心灰意冷得又一次欲哭無淚了……

  散去朝會之後,胡亥自覺很是聖明,從此是真皇帝了。

  回到皇城深處的園林密室,胡亥對郎中令趙高下了一道詔書,說日後凡是山東盜事報來,都先交新奉常叔孫通認可,否則不許奏報。趙高跟隨始皇帝多年,自然明白此等事該如何處置。然則,此時的趙高已經是野心勃發了,所期許的正是胡亥的這種自以為聖明的獨斷,胡亥的詔書愈荒誕滑稽,趙高心下便愈踏實。一接如此這般詔書,趙高淡淡一笑,便吩咐一名貼身內侍去博士學宮向叔孫通宣詔。

  趙高著意要這位長於誆騙的博士大感難堪,之後便在他向自己求援時再將這個博士裹脅成自己的犬馬心腹。畢竟,天下亂象如何,趙高比誰都清楚。唯其如此,趙高已經預感到更大的機遇在等待著自己,從此之後,趙高的謀劃不再是自保,不再是把持大政,而是帝國權力的最高點,是登上自己效忠大半生的始皇帝的至尊帝座。而要登上這個最高點,畢竟是需要一大撥人甘效犬馬的,而叔孫通等迂闊之徒既求自保又無政才,恰恰是趙高所需要的最好犬馬。

  「稟報郎中令,叔孫通逃離咸陽!」

  趙高接到內侍稟報,實在有些出乎意料。這個叔孫通被二世當殿擢升為九卿之一的奉常,竟能棄高官不就而秘密逃亡,看來預謀絕非一日,其人也絕非迂闊之徒。雖然,叔孫通逃亡對趙高並無甚直接關聯,可趙高還是感到了一種難堪。畢竟,叔孫通的當殿誆騙是他與這個博士事先預謀好的,而在其餘朝臣的心目中,則至少已經將叔孫通看成了他趙高的依附者。也就是說,叔孫通逃離咸陽,至少對趙高沒甚好處。思謀一夜,趙高次日進了皇城。在胡亥一夜盡興又酣睡大半日醒來,正百無聊賴地在林下看侍女煮茶時,趙高適時地來了。

  「郎中令,朕昨日可算聖明?」胡亥立即得意地提起了朝會決斷。

  「陛下大是聖明,堪與先帝比肩矣!」趙高由衷地讚歎著。

  「是麼?是麼!」胡亥一臉通紅連手心都出汗了。

  「老臣素無虛言。」趙高神色虔誠得無與倫比。

  「朕能比肩先帝,郎中令居功至大也!」

  驟聞胡亥破天荒的君臨口吻,趙高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然則,在胡亥看來,趙高僅僅是嘴角抽搐了一下而已,反倒更見真誠謙恭了。趙高一拱手道:「老臣之見,陛下再進一步,可達聖賢帝王之境也。」

  「聖賢帝王?難麼?」胡亥大感新奇。

  「難。」趙高一臉肅然。

  「啊呀!那不做也罷,朕太忙了。」胡亥立即退縮,寧可只要享樂了。

  「陛下且先聽聽,究竟如何難法。天賦陛下為聖賢帝王,亦未可知也。」趙高分外認真,儼然一副胡亥久違了的老師苦心。不管胡亥如何皺眉,趙高都沒有停止柔和而鄭重其事的論說,「聖君之道,只在垂拱而治也。何為垂拱而治?只靜坐深宮,不理政事也。陛下為帝,正當如此。何也?陛下不若先帝。先帝臨制天下時日長久,群臣不敢為非,亦不敢進邪說。故此,先帝能臨朝決事,縱有過錯,也不怕臣下作亂。陛下則情勢不同,一代老臣功臣尚在,陛下稍有錯斷,便有大險也。今陛下富於春秋,又堪堪即位年余,何須與公卿朝會決事?不臨朝,不決事,臣下莫測陛下之高深,則人人不敢妄動。如此,廟堂無事,天下大安也。政諺云:天子所以貴者,固以聞聲,群臣莫得見其面,故號為『朕』。願陛下三思。」

  「天子稱朕,固以聞聲?天子稱朕,固以聞聲……」胡亥轉悠著念叨著,猛然轉身一臉恍然大悟的驚喜,「這是說,甚事不做,只要說說話,便是聖君了?」

  「陛下聖明!」趙高深深一躬。

  「不早說!朕早想做如此聖君也!」胡亥高興得手舞足蹈。

  「國事自有法度,陛下無須憂心矣!」

  「好!國事有大臣,朕只想起來說說話,做聖賢帝王!」

  「老臣為陛下賀。」趙高深深一躬。

  於是,大喜過望的胡亥立即做起了聖賢帝王,不批奏章,不臨朝會,不見大臣,不理政事,每日只浸泡在皇城的園林密室裡胡天胡地。煌煌帝國的萬千公文,山東戰場雪片一般的暴亂急報,全部都如山一般的堆積在了郎中令趙高的案頭。趙高的處置之法是:每日派六名能事文吏遍閱書文奏報,而後輪流向他簡約稟報,趙高擇其「要者」相機處置。所謂要者,所謂相機處置,便是趙高只將涉及人事兵事的公文擇出,由他擬好詔書再稟報胡亥加蓋皇帝玉璽發出,其餘「諸般瑣事」一律交丞相府忙活。

  期間,趙高唯一深感不便的是,每加皇帝印璽便要去找胡亥。從法度上說,此時的趙高是郎中令執掌實權,也仍然兼領著符璽令,符璽事所的吏員都是其部屬。然則,皇帝印璽加蓋的特異處在於:每向詔書或公文國書等加蓋印璽,必得皇帝手書令方可。實際則更有一處特異:無論符璽令由何人擔任,實際保管並實施蓋印的印吏,從來都是皇族老人,沒有皇帝手令,即或符璽令趙高本人前來也照樣不行。如此法度之要義,便是確保皇帝印璽實際執掌在皇帝本人手中。對於趙高而言,雖說糊弄胡亥根本不是難事,然則也難保這個聰明的白癡冷不丁問起某人某事,總有諸多額外周旋,是以趙高每每為這加蓋印璽深感不便。

  這日,趙高接少府章邯緊急奏章,請以驪山刑徒與官府奴隸子弟編成大軍平定暴亂。趙高立即擬定了皇帝詔書,可一想到要找胡亥書寫手令便大大皺起了眉頭。平定山東盜軍自然要做,否則趙高也照樣要被哢嚓了。可趙高不想讓胡亥知道天下大亂,趙高要讓胡亥沉湎於奇異享樂不能自拔,成為自己股掌之間的玩物。然則不找胡亥又不能加蓋印璽,趙高一時當真感到棘手了。

  「召閻樂。」思忖良久,趙高終於低聲吩咐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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