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七九


  列位看官留意,項羽殘暴酷烈乃中國歷史第一人。《史記》載,短短數年,項羽共有六次大屠殺並縱火大掠。這是項羽第一次屠城坑殺暴行,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坑殺全城平民的暴行,其酷暴狠毒令人髮指。大約僅僅兩個月後,項羽與劉邦一起攻佔城陽,再次「屠之」,這是史料明確記載的項羽第二次屠城。僅僅一年多後,項羽第三次大屠殺,活活坑殺秦軍降卒二十余萬。其後僅僅數月,項羽人關「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去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女而東。」

  這是史有明載的項羽第四次大屠殺大劫掠大焚燒,也是中國歷史上規模最大毀滅性最強的一次大屠殺,開後世暴亂焚燒都城之罪惡先例。即位霸王後,項羽又有第五次大屠殺齊地平民,坑殺齊王田榮之降卒,同時大燒大劫掠,逼反了已經戰敗投降的諸侯齊。最後一次外黃大屠殺,因一個少年挺身而出,說項羽此等作為不利於「下城下地」,竟使項羽放棄了已經開始動手的大屠殺。六次大規模屠殺劫掠之外,項羽還殘忍地恢復了戰國烹殺惡風,又殺楚懷王,殺已經投降的秦王子嬰,宗宗暴行盡開曠古暴行之先例。

  當時,不幸成為「楚懷王」的少年羋心對項羽的種種惡魔行徑始終心有餘悸,對大臣將軍們憂心忡忡而又咬牙切齒地說:「項羽為人,剽悍猾賊!項羽嘗攻襄城,襄城無遺類,皆坑之!諸所過之處,無不殘滅!」剽者,搶劫之強盜也;悍者,兇暴蠻橫也;猾也,狡詐亂世也;賊者,虐害天下也,邪惡不走正道也。少年楚懷王的這四個字,最為簡約深刻地勾出了項羽的惡品惡行。也許這個聰明的少年楚王當時根本沒有料到,因了他這番評價,項羽對他恨之入骨。此後兩三年,這個少年便被項羽以「義帝」名目架空,之後又被項羽毫不留情地殺害了。少年楚懷王能如此評判,足見項羽的酷烈殺戮已經惡名昭著於天下,內外皆不齒了。後來的關中秦人之所以擁戴劉邦,罵項羽「沐猴而冠」,正在於項羽這種「諸所過之處無不殘滅」的暴行已經完全失去了民心。

  太史公曾對項羽的種種兇暴大為不解,在《項羽本紀》後驚疑有人說項羽重瞳,乃舜帝之後裔,大是感慨云:「羽豈舜帝苗裔邪?何興之暴也!」《索隱述贊》最後亦定性云:「嗟彼蓋代,卒為凶豎!」很是嗟歎他這個力能蓋世者,竟成了不可思議的兇惡之徒!也就是說,項羽之兇惡為患,在西漢之世尚有清醒認知。不料世事無定,如此一個惡欲橫流冥頑不化的剽悍猾賊,宋明伊始竟有人殷殷崇拜其為英雄,惋惜者有之,讚頌者有之,以致頌揚其「英雄氣概」的作品竟能廣為流播,誠不知後世我族良知安在哉!是非安在哉!

  項羽歸來後,劉邦也送來了那個楚懷王的子孫。

  項梁立即與劉邦共同擁立了這個少年羋心為楚王,名號索性稱了楚懷王,以聚結激發楚人思楚仇秦之心。公然宣示的說法,自然是「從民所望也」。新楚定都在盱眙城③。之後,項梁與範增謀劃出了人事鋪排方略:拜陳嬰為楚國上柱國,封五縣之地,與楚懷王一起以盱眙為都城,實則以陳嬰為輔助楚懷王廟堂的主事大臣;項梁自號武信君,統率楚軍滅秦;範增項羽等皆加不甚顯赫之爵號,然執掌兵政實權。

  對於劉邦,項梁納範增之謀,以兩則理由冷落之,以免其擴張實力:一則理由是,項劉共同擁立楚王,劉邦非項梁部屬,項梁無由任命劉邦事權政權;再則理由是,劉邦之沛公名號,原本已是諸侯名號,尚高於項梁的「君」號,故無以再高爵位。如此,劉邦還是原先那班人馬,還是原先那般稱號,沒有絲毫變化。

  慶賀大宴上,項梁借著酒意慷慨說了如前種種理由,深表了一番歉意。劉邦哈哈大笑道:「武信君何出此言也!劉季一個小小亭長,芒碭山沒死足矣,要那高爵鳥用來!」項粱也大笑一陣,低聲向劉邦提出了一個會商事項:他欲親會張良,會商在韓國擁立韓王,以使山東六國全數復辟,大張反秦聲勢。項梁說:「此天下大局也,無張良無以立韓王,盼沛公許張良一會老夫。」劉邦還是那種渾然不覺的大笑:「武信君此言過也!連劉季都是武信君的部屬,何況張良哉!」說罷立即轉身一陣尋覓,不知從宴席哪個角落拉來了張良高聲道,「武信君,先生交給你了,劉季沒事了。」轉身大笑著與人拼酒痛飲去了。

  項梁也不問張良任何行蹤之事,只恭謹求教韓國立何人為王妥當?張良說韓國王族公子橫陽君韓成尚在,立韓王最為得宜。項梁正色道:「若立公子韓成為韓王,敢請先生任事韓國丞相,為六國諸侯立定中原根基。」張良一拱手笑道:「良助立韓王可也,助韓王徇地可也,唯不能做韓國丞相也。」項梁故作驚訝,問其因由何在?

  張良笑道:「我已追隨沛公,甚是相得,再無圖謀伸展之心也。」項梁默然片刻,喟然一歎道:「先生反秦之志,何其彌散如此之快矣!」張良淡淡道:「反秦大業,良不敢背離也。唯反秦之道,良非從前也。武信君見諒。」至此,項梁終於明白,老範增所言不差,今日張良已經不是當年張良了。

  丟開心中一片狐疑,項梁反而輕鬆了,宴席間立即與劉邦范增張良項羽等會商,決意派出一部人馬擁立公子韓成為韓王,張良以原任申徒之名,襄助韓王收服韓地。次日,楚懷王以盟主之名下了王書,張良帶千餘人馬立即開赴韓國去了。旬日之後,韓王立於潁川郡,收服了幾座小城,便在中原地帶開始「遊兵」了。

  韓國立王,原本已經復辟王號的齊、燕、魏、趙四方大感奮然,立即派出特使紛紛趕赴盱眙來會項梁。此時所謂六國諸侯,除項梁部尚可一戰外,其餘五國王室軍馬盡皆烏合之眾,根本不敢對秦軍正面一戰,一心圖謀將這杆反秦大旗趕緊擱到楚國肩上,自己好有避戰喘息之機。於是,用不著反復磋商,幾乎是一口聲地共同擁立楚懷王為天下反秦盟主,一口聲宣示悉聽楚王武信君號令。各方流盜軍馬也紛紛依附,擁戴之論眾口一詞。項梁與範增會商,則以為當此各方低迷之際,正是楚軍大出的最佳時機。為此,項楚絲毫沒有推辭,楚懷王坐上了天下反秦盟主的高座,項梁則坦然執掌了聯軍統帥的大旗,開始籌劃以楚軍為主力的反秦戰事。至此,天下反秦勢力在鬆散寬泛的陳勝張楚勢力滅亡後重新聚合了,六國復辟勢力成為新的反秦軸心。

  ***

  ①東陽,秦縣,治所在今安徽天長西北地帶。
  ②襄城,秦縣,大體在今河南省許昌市西南地帶。
  ③盱眙,秦縣,大體在今江蘇省盱眙縣東北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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