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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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臨時寢室,王車馭手莊賈給陳勝打來了一盆熱熱的洗腳水。陳勝泡著腳,猶自一臉怒色。莊賈稟報說,呂臣將軍去籌劃糧草了,又小心翼翼地問明日該向何處?陳勝冷冰冰道:「莊賈,莫非你也想降了秦軍?」莊賈連忙跪地道:「啟稟陳王! 莊賈不降秦!莊賈追隨陳王死戰!」陳勝慨然一歎道:「莊賈啊,你為我駕車快半年了。你是閭左子弟,想降官府,就去好了。俺陳勝,不指望任何人了……」莊賈連連叩頭:「不!莊賈一生富貴,都在大王一身,莊賈不走!」「小子真有如此骨氣,也好!」陳勝猛力拍著旁邊的木榻圍欄,「張楚未必就此歿了,陳勝未必就此蹬腿!只要跟著俺,保你有得富貴。還是俺那句老話: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這一夜,陳勝不能成眠,提著口長劍一直在庭院轉悠。直到此時,陳勝也沒有想明白這半年究竟是咋個過來的,直覺做夢一般。大澤鄉舉事,分明是絕望之舉,分明是不成之事,可非但成了,還轟隆隆撼天動地做了陳勝王;立國稱王分明是大得人心的盛事,分明是已經成了的事,可非但敗了,還嘩啦啦敗得一夜之間又成了流寇。世間事,當真不可思議也!想不明白,陳勝索性不想了,想也白費精神。陳勝只明白要把准一點:做一件事便要做到底,成也好敗也好那是天意。既已反秦,當然要反到底,若反個半截不反了,那還叫人麼?如此一想,陳勝倒是頓時輕鬆了許多,決意大睡一覺養好精神,明日立即著手收拾流散各部,親自率兵上陣與秦軍死戰到底。 一聲五更雞鳴,陳勝疲憊地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走向了林下那座隱秘的寢屋。雖是霜重霧濃寒風颼颼,莊賈還是一身甲胄挺著長戈,赳赳侍立在寢室門口。 大步走來的陳勝驀然兩眼熱淚,猛力拍了拍莊賈肩頭,一句話沒說便進了寢室,放倒了自己,打起了雷鳴般的鼾聲…… 霜霧彌漫的黎明,雷鳴般的鼾聲永遠地熄滅了。 那顆高傲的頭顱,已經血淋淋地離開了英雄的軀體。 東方剛剛發白,一支馬隊急急馳出了汝陰東門,飛向了秦軍大營。當秦軍大將司馬欣看見那顆血糊糊的頭顱時,長劍直指朱房莊賈,冷冷道:「你等說他是盜王陳勝,老夫如何信得?」朱房莊賈搶著說了許多憑據,也搶著說了殺陳勝的經過,更搶著說自家在其中的種種功勞,指天畫地發誓這是陳勝首級無疑。司馬欣終於冷冷點頭,思忖著道:「好。陳勝屍身頭顱一體運到陳城幕府,報老將軍派特使押回咸陽勘驗。 證實之後,再說賞功。目下,你兩人得率歸降人馬,一道到陳城聽候章老將軍發落。」朱房莊賈原本滿心以為能立即高車駟馬進入咸陽享受富貴日月,不想還得留在這戰場之地,不禁大失所望,欲待請求,一見司馬欣那冷森森眼神,又無論如何不敢說話了,只得沮喪地隨著秦軍進了汝陰,又做了歸降農軍的頭目,到陳城聽候發落去了。 陳勝軍破身亡,章邯大軍立即轉戰淮南,將陳城交給了兩校秦軍與由朱房莊賈率領的歸降軍留守。大約旬日之後,張楚將軍呂臣率蒼頭軍與黥布的刑徒山民軍聯手,一起猛攻南來秦軍,在一個叫做清波的地方第一次戰敗了秦軍的兩支孤立人馬。之後,呂臣的蒼頭軍猛撲陳城,竟日激戰,一舉攻破城池收復了陳城,俘獲了朱房莊賈。 那一夜,所有殘存的蒼頭軍將士都彙集在了陳王車馬場,火把人聲如潮,萬眾齊聲怒喝為陳勝王復仇。呂臣惡狠狠下令,每人咬下兩賊一塊肉,活活咬死叛賊! 於是,在呂臣第一口咬下朱房半隻耳朵後,蒼頭軍將士們蜂擁上前,人人一口狠狠咬下。未過半個時辰,朱房莊賈的軀體便消失得乾乾淨淨了…… 以《史記》之說,陳勝之死當在舉事本年(公元前209年)的臘月,或日次年正月。以後世史家考證,已經明確為次年春季,即公元前208年春。陳勝死後數年,西漢劉邦將陳勝埋葬在了碭山,諡號為隱王,並派定十戶人家為陳勝守陵,至漢武帝之時依舊。 陳勝之死,實際上結束了農民軍的反秦浪潮,帶來了秦末總格局的又一次大變:無論是六國老世族的復辟勢力,還是種種分散舉事的流盜勢力,都立即直接面臨秦軍的摧毀性連續追殺,不得不走向前臺,不得不開始重新聚合。秦末全面戰爭,從此進入了一個復辟勢力與秦帝國正面對抗的時期。儘管這個時期很是短暫,然卻是整個華夏文明大轉折的特定軸心,須得特別留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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