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七三


  第一撥老友們趕到的那一日,恰逢陳勝從軍營巡視歸來。王車剛到通向宮門的街口,幾個茫然守候在路口的故交一口聲呼喊著圍了過來。陳勝很是高興,立即下車叫兩個老人上了王車,其餘幾個人坐了後面的戰車,轟隆隆一起進宮了。隨後的孔鮒很是不悅,獨自乘車從另路走了。

  陳勝車抵宮門,立即又是一陣歡呼喧鬧,另一群喧嚷等候的故里鄉鄰又圍了上來。陳勝同樣興沖沖地接納了。畢竟,陳勝來不及衣錦榮歸,鄉鄰老友們來了,也還是很覺榮耀的一件事。依著鄉里習俗,陳勝一面派駕車的莊賈下令王廚預備酒宴,一面親自帶著鄉鄰老友們觀看了自己的宮室。那沉沉庭院,那森森林木,那搖搖帳幔,那煌煌寢宮,那彩衣炫目的侍女,那聲若怪梟的內侍,以及那種種生平未見的新奇物事,都讓傭耕鄉鄰們瞠目結舌,嘖嘖讚歎欣羡不已,直覺自己恍然到了天宮。

  「夥頤!涉之為王,沈沈者!」

  這是《史記·陳涉世家》用當時語音記載下來的鄉人感慨。這句話,(史記·索隱》解釋為:「楚人謂多為夥,頤為助聲辭……驚而偉之,故稱夥頤也。」若以此說,這句話很有些不明所以。依中原地域語音之演變,潁川郡一度屬於楚國北部,民眾語言未必一定是楚音。即或以楚語待之,「夥」字在戰國秦漢的楚音中,可能讀作「夥」音,然其真意侮極可能是「火」字。果然如此,則這句感慨萬端的口語,很可能是如此一種實際說法:「陳勝火啦!做了王,好日子像這大院子,深得長遠哩!」

  此話被司馬遷轉換為書面語,便成了:「夥頤!涉之為王,沈沈者!」緊跟其後,司馬遷還有一句說明:「楚人謂多為夥,故天下傳之,夥涉為王,由陳涉始。」這句話值得注意的是,司馬遷說了一個秦漢之世的流行語,「夥涉為王」。這個「夥」,顯然是傭耕者之意,也就是口語的「夥計」。見諸口語,這句話的實際說法是「夥計為王」。司馬遷說,這句話所以流行,是從陳涉鄉鄰的感慨發端的。果然如此,這個「夥」又是夥計之夥,而非「多」字之意。顯然,太史公自家多有矛盾,列位看官閑來自可究詰。

  那一日,陳勝與鄉鄰們一起大醉在自家的正殿裡了。自此,鄉鄰故人越來越多,許多人陳勝連名字也叫不上了。鄉鄰故人們有求財者,有求官者,未曾滿足前一律都在王宮後園專辟的庭院裡成群住著,整日大呼小叫地嚷嚷著陳勝的種種往事,陳勝有腳臭啦,陳勝喜好蔥蒜啦,陳勝只嘗過一個女人啦,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宮門吏悄悄將此等話語報于司過胡武。胡武立即找到了陳勝,說:「這班人愚昧無知,妄言過甚。我王若不處罰,將輕我王之威也!」陳勝當時只笑了笑,倒也沒上心。

  可孔鮒的一次專門求見,改變了陳勝的想法。

  孔鮒說的是:「我王欲成大器,必得樹威儀、行法度、推仁重禮。此等大道,必得自我王宮中開始。」陳勝驚問宮中何事,孔鮒正色道:「我王鄉客愚昧無知,輕浮嬉鬧,使我王大失尊嚴,徒引六國老世族笑耳!我王天縱之才,此等庶人賤民,不可與之為伍也。先祖孔子云:唯小人與女子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此之謂也。今鄉客故舊充斥王宮,大言我王當年種種不堪,實與小人無異。不除此等小人,四海賢士不敢來投也!」

  孔鮒這番道理,使陳勝大吃了一驚,不得不硬著心腸接納了。畢竟,弄得賢士能才不敢再來,陳勝是無論如何無法容忍的。於是,陳勝將所有住在王宮的鄉鄰故人,都交給了司過胡武處置。胡武沒過兩日,便殺了十多個平日嚷嚷最多的鄉人,剩下的故交鄉鄰大為驚恐,悉數連夜逃跑了。從此,潁川郡的故里鄉人再也沒有人來找陳勝了,也再沒有人投奔陳勝的張楚軍了。

  《史記·索隱》還引了《孔叢子》中的一則故事:陳勝稱王后,父兄妻兒趕來投奔,陳勝卻將他們與眾鄉人一體對待,並沒有如王族貴戚一般大富大貴地安置。於是,父兄妻子惱怒了,狠狠說了一句話:「怙強而傲長者,不能久焉!」之後不辭而別了。此事疑點太多,不足為信。然足以說明,陳勝苛待故交之絕情事蹟,已經在當時傳播得紛紛揚揚,儒生與六國復辟者趁勢胡謅向陳勝大潑髒水,使陳勝的天下口碑不期然變成了一個苛刻絕情的小人,使追隨者離心離德。

  陳勝出身真正的傭耕農夫,沒有絲毫的大政閱歷,也不具天賦的判斷力。殺戮驅趕鄉鄰故交之後,又將種種大事悉數交朱房胡武兩人處置,以圖張楚朝廷有整肅氣象。朱胡兩人大是得勢,以領政大臣之身督察開往各方徇地的軍馬。舉凡不厚待朱胡的將軍官吏,朱胡立即緝拿問罪。厚重正直者若有不服,朱胡便效法當年六國權臣,立即當場刑殺或罷黜,根本不稟報陳勝,也不經任何官吏勘審。將軍們有直接找陳勝訴冤者,陳勝則一律視為不敬王事,直愣愣為朱胡撐腰。如此幾個月過去,再也沒有人找陳勝訴說了,連假王吳廣也無法與陳勝直言了。

  兵困滎陽之時,吳廣有過一次入國請命。

  吳廣風塵僕僕而來,卻被甲士們擋在了宮門之外。吳廣大怒,高喝一聲:「我要見陳勝!誰敢阻攔立殺不赦!」呼叫吵嚷之中,胡武出來長長地宣呼了一聲:「假王吳廣,還都晉見——!」而後殿中隱隱一聲:「吳廣進來。」甲士與宮門吏才放吳廣進殿了。走上大殿,氣呼呼的吳廣尚未說話,朱房便冷冷問了一句:「吳廣未奉王命,何敢擅自還國?」跟進來的胡武立即道:「吳廣不呼張楚國號,而直呼陳王之名,此乃恃功傲上,當罷黜假王之號!」孔鮒也立即附和道:「吳廣非禮,大違王道,當有懲戒。」

  吳廣大為驚訝,看看高高在上的陳勝一句話不說大有聽任朱胡孔問罪之意,不禁憤然高聲道:「秦軍有備,周文吃重,滎陽不下,還擺得甚個朝廷陣仗!再擺下去,我等這群烏合之軍,必得被秦軍吞滅!」朱房高聲斥責道:「吳廣無禮!身為假王,一座滎陽不能攻克,做了第一個敗軍之將,還敢擅自還國攪鬧,當依法論罪!」吳廣看了看陳勝,陳勝還是沒有說話。吳廣頓時氣憤得面色鐵青,一轉身便大步出殿了。

  朱房下令殿口甲士阻攔。吳廣暴喝一聲:「誰敢!老子殺他血流成河!」陳勝這才擺了擺手,放吳廣去了。此後,至吳廣被殺害于滎陽,這兩個起事首領終未能有一次真正的會面。就實而論,陳勝的變化,陳勝與吳廣的疏遠,是這支揭竿而起的暴亂農軍走向滅亡的開始,也是農民力量在反秦勢力中淡出的開始。

  當各地稱王的消息接踵傳來時,陳勝憤怒了。

  那一日,陳勝暴怒而起拍案大吼:「王王王!都稱王!不滅秦,稱個鳥王!沒有俺陳勝,稱個鳥王!俺大軍與秦軍苦戰,這班龜孫子卻背地裡捅刀子!投奔俺時,反秦喊得山響!俺給了他人馬,卻都他娘反了!不打秦軍,都自顧稱王,還是個人麼!都是禽獸豺狼!都是豬狗不如!這些翻臉不認人的豬狗王,都給老子一個個殺了!」

  這一次,所有的大臣都沒有人說話了。陳勝固然罵得粗俗,可句句都是要害,大臣們都是當時力主起用六國世族者,誰都怕陳勝一怒而當場殺人,便沒有一個人出頭了。良久死寂,見陳勝並無暴怒殺人之意,迂闊執拗的孔鮒說話了。孔鮒說:

  「我王明察。老臣以為,秦滅六國,與天下積怨極深。今六國諸侯後裔紛紛自立,複國王號,多路擁兵,對反秦大業只有利無害;再說,六國雖自立為王,卻也沒有一家反我張楚,我王何怒之有哉!事已至此,我王若能承認六國王號,督其進兵滅秦,張楚依舊是天下反秦盟主,豈非大功耶?滅秦之後,我王王天下,六國王諸侯,無礙我王天子帝業,王何樂而不為也!老臣之說,王當三思而行,慎之慎之。」

  憋悶了半日,陳勝還是接納了孔鮒對策。

  陳勝不知道,除了如此就坡下驢,他還能如何。

  於是,張楚朝廷發出了一道道分封王書,一個個承認了諸侯王號,同時督促其撥兵攻秦。然則,兩月過去,諸侯王沒有一家發兵攻秦,種種背叛與殺戮爭奪的消息依舊連綿不斷。陳勝的心冰涼了,一種比大澤鄉時更為絕望的心緒終日彌漫在心頭,使他有了一種最直接的預感:他這個堅持反秦作戰的張楚王,最終將被六國世族像狗一樣地拋棄,自己將註定要孤絕地死去,沒有誰會來救他。陳勝只是沒有料到,這一日比他預想的來得更為快捷。入冬第一場小雪之後,章邯秦軍便排山倒海般壓來了。

  其時,拱衛陳城的只有張賀一軍。張賀軍連帶民力輜重,全數人馬不過十萬。

  面對章邯的近三十萬器械精良的刑徒軍,實在有些單薄。然則,張賀這個出身六國舊吏的中年將軍卻沒有絲毫的畏懼,鐵定心腸要與秦軍死戰。陳勝原本已經絕望,全然沒料到這個張賀尚能為張楚拼死一戰,一時大為振奮,便即親率以呂臣為將軍的王室萬餘護軍開到了張賀營地,決意與張賀軍一起與章邯秦軍秋後決戰。

  臘月中的一日,這支張楚軍與章邯秦軍終於對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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