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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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中真正地狂熱了。人人都陡然看到了復辟故國的實在出路,更看到了自己趁勢崛起的可能,每個人的勃勃野心都被激發點燃了。畢竟,這些六國世族後裔大多不是舊時六國王族,連王族支系都極少;復辟六國的大業對他們而言,完全可以不是舊時王族的復辟,而只是國號的恢復;更大的可能,則是他們自己自立為王裂一方土地做一方諸侯。如此煌煌復辟之路,簡直比原樣復辟六國還要誘人,誰能不心頭怦然大動?…… 夜色朦朧中,串串人影從山洞閃出,消失於小島,消失於水面。六國舊貴族借農民暴亂的大潮,從僵死中復蘇了。他們以深刻的仇恨心理,以陰暗的投機意識,紛紛加入了布衣農軍的反秦行列,使尋求生計的反秦農軍成為魚龍混雜的烏合之眾,徭役苦難者反抗大旗很快被復辟的惡潮所淹沒了,歷史的車輪在變形扭曲中步履維艱地咣當嘎吱地行進著,沉重得不忍卒睹。 六國世族震澤大會後,項氏立即開始了各種秘密部署。 幾年前,項梁還是一個被始皇帝官府緝拿的逃犯。然自從重新逃回江東故地,項梁已經完全改變了方略,不再試圖謀劃暗殺復仇之類的惹眼事體,而是隱姓埋名置買田產在吳中住了下來,扎扎實實地暗結人力。項氏作為楚國後期大族,有兩處封地,正封在淮北項地,次封在江東吳中。淮北故地過於靠近中原,不利隱身,為此,項梁將隱身之地選擇在了會稽郡的吳中老封地。項梁曾是楚軍的年青大將,流竄天下數年,對天下大勢已經清醒了許多:只要始皇帝這一代君臣在,任誰也莫想顛倒乾坤做復辟夢。身為亡國世族後裔,只能等待時機。當然,說項梁的等待忍耐有一種預料,毋寧說這種等待忍耐全然是無奈之舉絕望之舉。 在項梁逃亡的歲月裡,始皇帝的反復辟法令排山倒海強勢異常,信人奮士的皇長子扶蘇又是天下公認的儲君,誰也看不到秦政崩潰的跡象。從事復辟密謀的六國世族及其後裔,惶惶不可終日地忙於流竄逃命,唯一能做的便是散佈幾則流言或時而策動一次暗殺,如此而已。當此之時,項梁算是六國世族中罕見的清醒者,眼見此等行徑無異於飛蛾撲火,便立即收斂坐待。項梁不若韓國張良,一味地癡心于暗殺始皇帝,一味地四海流竄散佈流言。 項梁曾身為統兵大將,對兵家機變與天下大局有一定的見識,一旦碰壁立即明白了其中根本:殺幾個仇人殺一個皇帝,非但于事無補,反而逼得自己四海流竄隨時都有喪生可能,結果只能是適得其反;而坐待時機積蓄力量,則是一種更為長遠的方略,一旦時機來臨,便能立即大舉起事。果然終生沒有時機,天亡我也,也只能認了。這便是始皇帝後期歷經逃亡之後的項梁,忍得下,坐得住。 項梁沒有料到,這個夢寐以求的時機來得如此之快。 上年九月,驟然傳來始皇帝暴死于沙丘而少皇子胡亥即位的消息,項梁亢奮得幾乎要跳了起來。上天非但教始皇帝暴死了,還教少皇子胡亥做了二世皇帝,這不是上天分明教大秦滅亡麼?項梁曾在關中秘密流竄過兩三年,既知道扶蘇,也知道胡亥,一聞二世是那個胡亥,立即奮然拍案:「天意亡秦也!此時不出,更待何時!」 緊接著,扶蘇死了,蒙恬蒙毅死了,皇子公主也被殺光了,凡此等等消息傳來,項梁每每都是心頭大動。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項梁立即開始了一連串啟動部署。 首先,項梁立即部署親信族人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在老封地的民眾中散佈出去,使那些至今仍在懷念項燕父子的江東人士知道:項燕的後人還在,而且就在吳中! 其次,項梁部署自己的侄子項羽立即開始秘密聚結江東子弟,結成緩急可用的一支實際力量。同時,項梁自己也開始與官府來往,沒過三兩個月,便與縣令郡守成了無話不說的官民交謅。在會稽郡徭役徵發最烈的時候,郡守縣令叫苦不迭,苦於無法對上。項梁給會稽郡守與吳中縣令說出了一個對策:每遇徵發,在期限最後一日,向上稟報如數完成;再過旬日,立即向上稟報徭役於途中逃亡;如此應對,必可免禍。郡守縣令試了一次,果然如是,除了被嚴詞申飭一通,竟沒有罷黜問罪。郡守縣令驚喜莫名,立即宴請了項梁,連連問何能如此? 項梁答說:「徭役逃亡為盜,舉凡郡縣皆有。此,天下人人皆知之秘密也。秦法縱然嚴苛,安能盡罷天下秦官哉!」由此,郡守縣令食髓知味接連效法,不想竟有了神奇之效,既保住了官爵,又嬴得了民心。郡守縣令由是對這個吳中布衣大是敬佩,幾次要舉薦項梁做郡丞,項梁都婉拒了。很快地,郡守縣令也從民眾流言中知道了這個布衣之士就是楚國名將的兒子項梁。奇怪的是,郡守非但沒有緝拿項梁,反而愈發地將項梁當做了座上賓,幾乎是每有大事必先問項梁而後斷。至此,項梁已經明白:郡縣離心,天下亂象已成,時機已經到了。 此時,項羽在項氏老封地聚結江東子弟事,也已經大見眉目了。 項梁的侄兒項羽,一個大大的怪異人物。自少時起,這個項羽便顯出一種常人不能體察的才具斷裂:厭惡讀書,酷好兵事。項羽之厭惡讀書,並非尋常的壓根拒絕,而是淺嘗之後立即罷手。項梁督其認字學書,項羽說:「學書,只要能記住名姓便行了,再學沒用。」項梁督其學劍,項羽則說:「劍器一人敵,沒勁道,不足學。」項梁沉著臉問:「你這小子,究竟想學何等本事?」項羽說:「學萬人敵!」項梁大是驚詫,開始教項羽修習兵法典籍。不料項羽還是淺嘗輒止,大略念了幾本便丟開了,留下的一句話是:「兵法詭計,勝敵不武,何如長兵大戟!」 項梁尚算知人,明白此等秉性之人教任何學問也學不進去,註定一個赳赳雄武的將軍而已。無奈之下,通曉兵器的項梁秘密尋覓到一個神奇鐵工,可著項羽力道,打造了一件當時極為罕見的兵器,索性號為「萬人敵」。那是一支長約兩丈的連體精鐵大矛,矛頭寬約一尺長約三尺,頂端鋒銳如箭鏃,幾若後世之槍,卻又比槍長大許多,幾若一柄特大鐵鏟,又比鐵鏟鋒銳許多;矛身不是戰國重甲步卒長矛的木杆,而是與矛頭鑄成一體的胳膊粗細的一根精鐵;矛尾也是一支短矛,長約一尺,酷似異形短劍。這件罕見的兵器,以當時秦制度量衡,大體當在二百斤左右,尋常人莫說舞動,扛起來走路也大覺礙手吃力。唯獨項羽一見這件兵器大為驚喜,一邊將神鐵異矛舞動得風聲呼嘯,一邊奮然大吼:「神兵神兵!真萬人敵也!」 列位看官留意,項羽之兵器,《史記》並無明載。然「萬人敵」之說,卻有一個明確邏輯,項羽所持非長兵器莫屬,且此等「力拔山兮氣蓋世」之神異人物,又絕非尋常長兵器所能遂心。須得說明的是,長兵器存在于春秋車戰,戰車將士通常是一長戈一弓箭兩種兵器。及至戰國,隨著車戰的隱跡,騎兵方興未艾,騎士幾乎一律採用了短兵即各種劍器。即或騎兵將領,也未見使用長兵器者。其實兩丈餘的長矛氏戈等,只在步兵陣戰中使用,騎士不可能使用。也就是說,項羽作為騎士將軍,以異常的長兵器作戰,在秦末時代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創制。此後馬上將軍之長兵器紛紛湧現,應當是效法項羽不差。 項羽聚結吳中子弟的方式很奇特,真正地以力服人。 其時天下亂象日見深刻,逃亡徭役為流盜已不鮮見,各地民眾無不生出自保之心。江東民眾素知項氏大名,遂紛紛接納項氏族人聯結,後生們投奔項氏習武以防不測。項梁自是欣然接納,立即辟出了一座莊園,專一供項羽等人操練武事。一次,一大群江東子弟在莊園林下習武,項羽指著水池畔一隻半截埋在地下的大鼎高聲問:「諸位兄弟們說,這只古鼎幾多重?」眾後生湊到池畔打量,一人高聲道:「龍且說,此鼎當有千數百斤!」項羽大步走到鼎前正色道:「拔起此鼎,要多少力氣?」 一個人高聲道:「鐘離昧說,此鼎久埋地下,拔鼎至少要萬斤之力!」「好!誰能拔鼎,立賞百金!」項羽高聲一問,後生子弟們頓時亢奮起來,一片喧嚷聲中,十餘人上前圍住鼎身,或抓鼎耳或抱鼎身一起用力搖動,古鼎卻紋絲不動。項羽大喊一聲全上,百數人立即相互抱腰接力,連成了一個大大的人花。項羽揮手大喊:「一二三!」 全體大吼一聲:「起——!」半截埋在地下的大鼎還是紋絲不動,後生們一鼓而泄鬆手散勁,不禁齊刷刷癱坐在地上了。「兄弟們起來,看我拔鼎!」項羽大笑了。「天! 一人能拔鼎?」後生們紛紛起身一片驚呼。「拔鼎難麼?」項羽一笑,隨即蹲下馬步兩手抓緊鼎耳,閉目運氣間大吼一聲起,刹那間地皮飛裂,一陣煙塵籠罩中轟然一聲,三五尺高的大鼎拔地而出,巍巍然高高舉起在頭頂。「萬歲!公子天神也!」後生們頓時懾服了,高呼著跪倒了一大片。 從這次拔鼎開始,項羽的威名風一般傳遍了江東,秘密投奔項氏的老封地後生越來越多了。項梁思忖一番,遂在人跡罕至的震澤荒島上搭建了一片秘密營地,又用小船秘密運去了一些糧米衣物,便讓項羽等人專門在島上操練,不奉召不許出島。六國世族震澤大會後,項梁召回了項羽。項梁覺得,必須立即舉事了。 恰在此時,會稽郡守密邀項梁會商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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