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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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高子只有一個心願,祈盼天下人盡行滅絕,都做了小高子這個閹人的殉葬!今日,上天給了小高子如此良機,小高子豈能無動於衷?陛下啊陛下,小高子要斷了你嬴氏人根,不要怪小高子,實在是你自家紕漏太多了。陛下跌宕多年不立太子,分明大病了幾次,卻又不及早安置身後之事;大巡狩中途發病,陛下還是不早早寫好詔書。陛下啊陛下,你以為上天會永遠給你機會?你錯了!上天的機會都無休止地給陛下一個人,天下還有世事麼?陛下啊陛下,這便是老荀子說的,『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啊!陛下再如何聖帝煌煌,老天也不能為陛下一個人存在,陛下你說是麼? 更有錯處,陛下還給小高子留下了一個皇子,一個憨實無能的胡亥,讓小高子做了胡亥的老師。陛下,小高子只能說,你知人於明,不知人於暗啊!你只知道明處的趙高,明處的李斯,明處的胡亥;你不知道暗處的小高子,不知道暗處的李斯,不知道暗處的胡亥啊!這個暗處,便是小高子的心頭荒草,便是李斯的心頭荒草,便是胡亥的心頭荒草啊!陛下啊陛下,身為至高無上的皇帝,你長於拓功而短於察奸啊。天生陛下事功至偉,拓文明荒漠成亙古綠洲,陛下之功業,小高子是頂禮膜拜的啊!然則,陛下不察奸,這煌煌功業便要如流水般去了。應該說,陛下最蔑視胡亥了。然則,陛下這個無能的兒子,在小高子這裡卻是稀世珍寶啊! 陛下啊陛下,是你給小高子留下了機會,留下了空隙啊!你大巡狩發病時,非但不召蒙恬回咸陽坐鎮,反而又派走了蒙毅,你是再三失誤啊!最後時刻,陛下身邊偏偏只有最靠不住的李斯了,只有沒了人根沒有了人性的小高子了。陛下信小高子不假,然小高子若因陛下信用小高子而不做惡事,小高子還是小高子麼?陛下業已死了,小高子若不緊緊抓住這個時機,上天是會懲罰小高子的。小高子對陛下那個傻癡的兒子說了,『時乎時乎,間不及謀!嬴糧躍馬,唯恐後時!』你那個傻癡的兒子不知其中意味,陛下你卻一定能體察小高子苦心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陛下啊陛下,等你明白你要歿了,明白你那口氣再也挺不過來了,一切都晚了。 陛下,你若夠狠,像小高子摔死太后繆毒那兩個私生子一樣,早早殺了小高子,或臨死時叫小高子殉葬了,甚事也便沒了。可你尊奉法度,護持功臣,非但沒叫小高子死,還在蒙毅要處死小高子時救下了小高子。陛下啊陛下,你將上天給你的殺死小高子的機會,至少白白錯失了兩次啊!天欲絕趙高,你卻留下了趙高。然則,小高子縱然蒙陛下之恩不死,也不能向善啊,果真向善了,小高子還是小高子麼…… 幾日之後,皇子公主及皇族子弟們人人接到了一件宗正府書令。 宗正書令云:「阿房宮開工之後,南山北麓之獵場將一體封圍,只供材士營駐屯。為此,今歲秋狩改夏獵,凡我皇族子孫,俱各攜本部人馬,於四月二十卯時聚集南山北獵場較武行獵,論功行賞,以為二世皇帝大巡狩歸來之慶典。」此時的宗正大臣,是滅韓的大將內史騰。內史騰者,內史郡郡守嬴騰也。皇族乃國姓,舉凡詔書公文抑或國史,皆呼名不呼姓,是以但凡官職與名直接相連者,大體皆皇族也。 此時的嬴騰,已經成為皇族最老邁的一個在國功臣,資望深重,實際上卻已經幾乎不能理事了。雖則如此,皇子公主們接到宗正府書令,還是紛紛親往嬴騰府邸詢問究竟。二世胡亥即位之後的蹊蹺事情太多了,尤其是深孚眾望的皇長子扶蘇自裁,蒙恬蒙毅又先後被賜死,皇子公主們對這個原本絲毫沒有繼位跡象的少弟的突兀繼位及其作為,一時大惑不解,然拘於國法,又不能無憑據地聚相猜測議論,更不能與大臣們私自會商探詢,只有心下怏怏而已了。今逢此令,誰都覺得是一個探詢解惑的好時機,於是不約而同地趕赴宗正府,要老宗正當面賜教。 「教府丞來,給後生們說個明白。」鬚髮雪白的嬴騰只有一句話。 宗正丞是一個年逾四十的皇族幹員,文武皆通,是老嬴騰特意為自己選定的副手。府丞匆匆走進正廳,瞄一眼滿當當皇族子孫,要言不煩地說了夏獵令的由來:郎中令府得少府章邯公文知會,阿房宮至南山問的皇室獵場行將封圍,遂請命于皇帝,詢問要否另選獵場或中止今歲秋狩;皇帝批曰,今歲秋狩改夏獵,此後另選獵場;故此,郎中令行文宗正府,並一體轉來皇帝詔書;宗正府據皇帝詔書而發夏獵令,並無他故。 「以往狩獵,只許十歲以上皇子入圍,如何這次連公主都得去?」 「對也,還要攜帶本部護衛人馬,豈非公然違制麼?」 「南山獵物早被材士營射殺盡了,何來獵物,狩個甚獵?」 「建造甚個阿房宮!咸陽宮殿連綿,北阪六國宮還空空如也,不夠住麼?」 「對也!甚都亂改,改得大秦都沒個頭緒了!」 「只改還好說,還殺人……」 「都給老夫住口!」 眼見皇子公主們的議論疑問由夏獵而及國政,分明是怒氣衝衝要收不住口了,老嬴騰不得不厲聲喝止了。扶著竹杖站起,老嬴騰氣喘吁吁道:「非朝會而私議國政,不知道是觸法麼?後生小子好懵懂!你等怏怏,老夫心下舒暢麼?都給我閉嘴!老夫說話都聽著:滿朝大臣還在,大秦鐵軍還在,嬴氏老皇族還在,誰也翻不到陰溝去!不就是秋狩改夏獵麼?去便去!狩獵之後論功行賞,便有老夫宗正府大宴,皇帝便得親臨論功;其時皇帝來了,你等當著皇帝面說話,那叫諫阻!誰敢不聽正言,老夫啟動隴西老皇族來!」 「老宗正萬歲!……」 皇子公主們挨了罵,卻一齊撲倒在地哭了。倏忽不到一年,國政驟然大變,扶蘇與蒙氏勳族竟能一朝賜死,李斯丞相竟能若無其事,滿朝重臣竟無一人錚錚強諫,這些雖無權力爵位然卻最是關注國政朝局的始皇帝子孫們,確實察覺到了一種隱隱迫近的劫難,感知到一種森森然的恐懼。而今老宗正如此慷慨直言,非但鼓動皇子們直言強諫,且要啟動隴西老皇族廓清朝局,孰能不奮然涕零? 「哭個鳥!像嬴氏子孫麼?都給我回去!」老嬴騰奮力跺著竹杖。 皇子公主們哭著笑著紛紛爬了起來。老嬴騰卻眯著老眼突兀喊道:「子嬰,你不去狩獵,老夫有事。」年已四十餘歲的子嬰點點頭,從一大群先輩皇子中走了出來,兀自拭著一臉淚水。老嬴騰將子嬰領進書房,眯縫著一雙老眼將子嬰上上下下打量了許久,突然黑著臉道:「你給皇帝上過書,諫阻殺蒙氏?」子嬰淡淡一點頭:「嬴氏子孫,理當盡心而已。」「你不怕大禍臨頭?」老嬴騰面無表情。子嬰依舊淡淡然:「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惜乎我嬴氏子孫忘記這句老誓了。」 老嬴騰一跺竹杖:「好!小子有骨氣,老夫沒看錯。給我聽著:當下收拾,連夜去隴西!」子嬰大是驚愕:「老宗正,咸陽味道不對,我去隴西做甚?」老嬴騰低聲呵斥道:「不對才教你走,對了教你去做甚?記住,老夫沒密件,不許回來!」子嬰急迫道:「老叔也!到底要我去做甚?」 老嬴騰板著臉道:「沒甚,替老夫巡視隴西皇族,督導那群兄弟子孫們甭變成了一群懶鷹懶虎!如何,不能派你去麼?」子嬰略一思忖一拱手道:「也好,子嬰奉命!」老嬴騰一點頭,竹杖向旁邊石牆上咚咚咚三點。那面石牆的角落立即啟開了一道小門,府丞捧著一支銅管快步走了出來,將銅管交到了子嬰手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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