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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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如此一番古怪荒誕的對答,二世胡亥的特使馬隊飛赴隴西。特使是趙高的族弟趙成。趙成以任蒙毅為北邊巡軍使的詔書,將蒙毅騙到了遙遠的代郡,秘密囚禁在代地大峽(代穀)關押軍中人犯的小小牢獄裡。雖則隱秘,消息還是飛快地傳遍了邊郡,傳入了咸陽。始皇帝葬禮尚未結束,二世胡亥便又一次驚愕了。這次,是一個皇族老公子上書,語氣竟是大有責難。這個皇族公子叫做子嬰,是始皇帝一個近支皇族弟,雖是先皇族弟,年歲卻比胡亥大了只十多歲。據太子傅官署稟報說,這子嬰是先輩皇子中最有正道才具的一個,讀書苦,習武也苦,最得先輩皇子們推崇擁戴。胡亥最膩煩人說誰正道有才,一聽太子傅丞稟報便黑了臉,仔細一看上書,更是臉色陰沉了。 子嬰的上書是帝國暮色的一抹絢爛晚霞,錄之如下: 臣聞:故趙王遷殺其良臣李牧而用顏聚,燕王喜陰用荊軻之謀而背秦之約,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後勝之議。此三君者,皆各以變古者失其國,亦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謀士也!主欲一旦去之,臣竊以為不可!臣聞:輕慮者不可以治國,獨智者不可以存君。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之人,是內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鬥士之意離也!臣竊以為不可! 「豈有此理!」胡亥連連拍案大嚷,「我是輕慮!我是獨智!我是誅殺功臣!都是都是,又能如何?偏你小子忘了,我是皇帝!殺蒙氏如何?偏要殺!總有一日,連你小子一夥也殺了!你能如何?哢嚓了胡亥?我先哢嚓了你!……」 在胡亥的連番嚷叫中,一個叫做曲宮的新擢升的禦史帶著胡亥的密詔與趙高的秘密叮囑,星夜趕赴代地了。守在代谷的趙成接到密詔密囑,立即與曲宮一起趕到了代穀牢獄。幽暗的洞窟之中,趙成對蒙毅說了如此一番話:「蒙毅大人,陛下有詔,說丞相李斯舉發大人不忠,罪及其宗。憑據嘛,是先帝欲立太子,大人屢屢難之。如今,二世皇帝也不忍公然治罪于大人,賜大人自裁。照實說,較之腰斬於市,這也算大人幸甚了。大人以為如何?」 「趙成,一派胡言騙得老夫?」 蒙毅的目光閃射著宮廷生涯錘煉出的洞察一切奧秘的冰冷肅殺:「老夫少年人宮,追隨先帝數十年。知先帝之心者,老夫無愧也!先帝數十年錘煉皇子,然幾曾有過立太子之意,更幾曾有過立少皇子為太子之意?儲君之事,蒙毅何言之敢諫,何慮之敢謀!足下之言羞累先帝之明,大謬也!老夫縱然一死,亦不容假先帝之名,開殺戮之風。昔秦穆公人殉殺三良,罪黜百里奚,被天下呼為『繆』。秦昭王殺白起,楚平王殺伍奢,吳王夫差殺伍子胥,此四者,皆天下大失也!政諺云:『用道治者不殺無罪,而罰不加於無辜。』足下若有寸心之良,敢請將蒙毅之說稟明二世皇帝。如此,老夫足矣!」 「只是,大人今日必得一死。」趙成猙獰地笑了。 「蒙毅無罪有功,絕不會自裁承罪。」 「如此,在下只有親自動手了。」 「好。」蒙毅霍然站起,淡淡一笑道,「老夫身為上卿重臣,縱無從報國,亦當使天下明白:非蒙毅認罪伏法也,蒙毅的頭顱,是被昏政之君砍下的。九泉之下,老夫也能挺著腰身去見先帝……」 「好!老夫送你!」 「先帝陛下!你可知錯——」 蒙毅呼喊未落,一道邪惡的劍光閃過。 一顆鬚髮灰白的頭顱隨著激濺的鮮血滾落地面…… 蒙毅之死,是帝國暮色巨變中第一次血淋淋人頭落地。 在扶蘇與蒙氏集團的悲劇命運中,唯獨蒙毅沒有接受『賜死』詔書而拒絕自裁。蒙毅,是被公然殺害的。這個少年時期便進入帝國中樞執掌機密的英才,曾對帝國創建立下了許許多多不為人知的功勞,其風骨之剛烈,其奉法之凜然,都使其成為李趙胡陰謀勢力最為畏懼的要害人物。蒙毅的意義,在於他是中國歷史上具有假設轉折點性質的少數人物之一。 幾乎可以肯定地說,假若蒙毅在最後的大巡狩中不離開始皇帝,便絕不會有李趙胡三人密謀的可能;因為,蒙毅是總領皇帝書房政務的大臣,是皇帝秘密公文的直接掌握者,又是擁戴扶蘇的根基重臣,絕不會滯留始皇帝詔書而不發;更有一點,蒙毅還是趙高最仇恨而又最無可奈何的上司,從政治生態的意義上說,蒙毅是趙高的天敵,是此類宮廷陰謀的天敵……當一切都成為遙遠的過去時,後人不能不感喟萬端,必然乎,偶然乎,人算乎,天算乎! 帶著蒙毅的人頭,趙成曲宮的馬隊南下陽周了。 當趙成走進囚室洞窟的時候,蒙恬正在山窗前那片秋日的陽光下呼呼大睡。老獄令輕輕喚醒了蒙恬。蒙恬坐起來看了看酷似趙高的趙成,冷冷一笑道:「老夫明白,雞犬入廟了。」饒是趙成厚黑成性,也被蒙恬這不屑之詞說得面色通紅,惱羞厲聲道:「蒙恬!你有大罪!你弟蒙毅有大罪!你之死期,便在今日!」蒙恬淡淡笑道:「若是老夫不想死,不說你一個趙某,便是二世皇帝也奈何不得老夫。謂予不信,足下且試試可也。」 趙成早已聽聞陽周城被遊民軍士圍困多日的消息,心下確實不敢小覷蒙恬,思忖片刻,緩和了神色一拱手道:「在下奉詔行法而已,若將軍不嘲諷在下,在下何敢衝撞大將軍?方才得罪,尚乞大將軍見諒。」蒙恬淡淡道:「足下有話但說。」趙成道:「將軍之弟,已發至內史郡羈押勘審。今日在下前來,乃奉陛下詔書,賜死將軍,誠得罪也。」 「老夫或可一死,然有一事得足下一諾。」 「將軍但說。」 「老夫上書于二世皇帝,足下須得代呈。」 「將軍若是複請,在下不敢從命。」 「老夫複請於先帝可也,複請於二世,豈非有眼無珠哉!」 「將軍若死,趙成自當代呈上書。」 蒙恬走到幽暗角落的木案前,捧過了一隻木匣打開,一方折疊得四棱四正的黃白色羊皮赫然在目。趙成看得一眼,蒙恬推上了匣蓋,遞給了趙成。蒙恬轉身從案上拿過那支銅管狼毫大筆,走到老獄令面前道:「老獄令,這是老夫近年親手製作的最後一支蒙恬筆,敢請親交王離將軍。」老獄令老淚縱橫地接過了大筆,連連點頭泣不成聲了。 蒙恬轉身走到木案對面的另一角落,掀起了一方粗布,抱起了那張畢生未曾離身的秦箏,轟然一撥箏弦,長歎一聲道:「秦箏秦箏,你便隨老夫去也!」雙手一舉正要摔下,老獄令大喊一聲撲過來托住了蒙恬臂膊道:「大將軍,秦箏入獄未曾發聲,大將軍何忍也!」蒙恬驀然愣怔片刻,慨然笑道:「好!老夫奏得一曲,使秦箏錚錚去也!」「哎。」老獄令哽咽答應一聲,轉身對外嘶聲高喊:「擺香案——!」 洞外庭院一陣急匆匆腳步響過,片刻間一張香案已經擺好。老獄令與一名老獄吏恭敬地抬起了秦箏,走出了囚室,擺好了秦箏。蒙恬肅然更衣,束髮,帶冠,一身潔淨的本色麻布長袍,緩緩地走出囚室,走到了擺在小小庭院當中的秦箏前。午後的秋陽一片明亮,碧藍的天空分外高遠,蒙恬踩著沙沙落葉,舉頭望瞭望碧藍天空中飄過的那片輕柔的白雲,平靜地坐到了案前。倏地,箏聲悲愴地轟鳴起來,蒙恬的蒼邁歌聲也激蕩起來—— 秦人興邦,燁燁雷電。 求變圖存,克難克險。 步步屍骨,寸寸河山。 六世雄烈,一法巍然。 大矣哉! 追先帝兮挾長劍, 陷敵陣兮凱歌還。 掃六合兮成一統, 創新政兮何粲然。 長城如鐵兮胡馬遁, 銳士縱橫兮息狼煙。 嗚呼! 廟堂權變兮良人去, 念我蒼生兮何處有桑園…… 隨著激越轟鳴的秦箏,隨著蒼邁高亢的秦音,獄吏獄卒擠滿了小小庭院,哭聲與箏聲歌聲融成了一團,在蕭疏的秋風中飄蕩到無垠的藍天無垠的草原……不知何時,蒙恬從容起身,走進了囚室,捧起了案頭的一隻陶盅。咕的一聲響過,蒙恬淡淡地笑了,喃喃自語地笑了:「我何罪於天,無罪而死乎!」一陣秋風掠過,沙沙落葉飛旋,蒙恬又笑了:「是也,蒙恬當死矣!從臨洮至遼東,開萬里長城,使萬千黔首至今不得歸家,蒙恬不當死乎?」淡淡的笑意中,喃喃的自語中,偉岸的身軀一個踉蹌,終於轟然倒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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