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三八


  胡亥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能做了皇帝!儘管從沙丘宮開始,皇帝夢已經開始了兩個月余,胡亥還是雲裡霧裡不知所以。始皇帝方死之日,胡亥被趙高描摹的險境籠罩了心神,終日心驚肉跳,祈求的最好前景,也就是安居一方自保而已。扶蘇自裁前,胡亥雖然已經被擁立為太子,然整日眼見趙高與李斯心事重重,更恐懼于趙高描摹的扶蘇稱帝后的殺身之禍,胡亥夜來常常被無端夢魘嚇得失聲尖叫,根本沒有做太子的絲毫樂趣。直至回到咸陽,在舉國發喪的悲愴驚愕中登上了皇帝大位,胡亥還是如芒刺在背不得舒坦,即位大典上大臣們的冰冷目光總是讓胡亥心頭發毛。如此心境姑且不說,言行舉止還得處處受制。

  朝會散了,不能如同既往那般優哉遊哉地與侍女內侍們博戲玩鬧,得坐進書房,一卷一卷翻閱那一座座小山般的文書,活活將人鑲嵌在文山書海裡,憋悶得透不過氣息,當真豈有此理!第一夜坐到三更,胡亥無論如何受不住煎熬,鼻涕眼淚縱橫流淌,哭兮兮歪倒在碩大的書案上呼呼大睡了。聞訊趕來的趙高大皺眉頭,連忙吩咐兩名侍女將胡亥背進了寢宮。

  不料,次日五更雞鳴,胡亥正在沉沉大夢中兀自呵呵癡笑,卻被督宮禦史喚醒了,說有要緊奏章呈進,皇帝得立即批下。尚在懵懂大夢的胡亥頓時怒不可遏,一腳踹翻了禦史,自己也坐地號啕大哭,連聲哭喊不做皇帝了。已經是郎中令的趙高匆匆趕來,屏退了左右內侍侍女,沉著臉親自給胡亥穿戴好衣冠,又親自扶著胡亥走進了東偏殿書房,翻開那卷緊急奏章放置在案頭,將銅管大筆塞進胡亥手裡,示意胡亥批寫詔語。

  胡亥懵懂搖頭道:「寫甚?不是有丞相麼?」趙高哭笑不得道:「陛下,丞相是丞相,皇帝是皇帝,皇帝比丞相大。便是丞相做事,也要皇帝批下准許方可。」胡亥滿面愁苦地瞄了一眼奏章,大有不耐道:「他說要在陳郡徵發民力,戍邊漁陽,我能說不行麼?」趙高道:「陛下是皇帝,自然能說不行。然則,這件事不同,皇帝得說行。」「為甚?」胡亥倏地一笑,「不是說能說不行麼?」趙高目光一閃道:「皇帝要說不行,便沒人守護國門了。沒人守護國門,匈奴便打來了。匈奴打來,皇帝就沒有了。」胡亥驚訝道:「皇帝沒有了?皇帝做甚去了?」「哢嚓!」趙高做了個劍抹脖頸的架勢,「皇帝被人殺了。」「噢!被誰殺了?」胡亥大是好奇。

  趙高一臉認真道:「被匈奴殺了。」胡亥頓時恍然大悟:「噢——,明白了!我是皇帝,他是郡守;郡守接丞相令要徵發民力戍邊,皇帝要說不行,匈奴便要打過來;匈奴打過來,皇帝便被匈奴殺了。可是?」趙高連連點頭:「陛下天資過人,大是大是!」胡亥不耐道:「如此簡便事,奏章卻說得這一大片繁雜,真愚人也!」趙高一拱手道:「陛下天賦異稟,方能貴為天子,與愚人何計?批下奏章便是了。」胡亥方一提筆,兩隻大眼一撲閃道:「能行兩字好寫得緊,不難不難。」趙高連忙一拱手高聲道:「陛下不可!不能寫能行!」胡亥很覺聰明地一笑:「怪也!說能行又不寫能行,寫甚?寫不行麼?」

  趙高一步過來道:「陛下得寫『制曰可』三個字。此乃皇室公文典則,『能行』不作數。」「典則?典則是甚?」胡亥又茫然了。趙高一臉苦笑道:「典則,就是法度,就是程式,就是規矩。從皇帝到百官,都得照著來。」胡亥又頓時恍然大悟:「噢——!與博戲一般,你走一步,我走一步,走到何處,得有規矩。可是?」趙高連忙點頭:「大是大是,陛下天賦過人也!」胡亥呵呵一笑又突然大皺眉頭道:「皇帝規矩,便是天天寫『制曰可』三個字。可是?」趙高一拱手道:「陛下明察,大體不差,此乃出詔發令之權也。」胡亥連連搖頭道:「不好不好,甚規矩?誰不能寫這三個字,非得皇帝寫麼?」

  趙高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終歸勉力平靜道:「這三個字,任何人都寫不得,只能皇帝自己寫。不能寫這三個字者,不是皇帝。」胡亥驀地驚喜道:「老師是說,能寫這三個字者,便是皇帝了!」趙高被糾纏得終於有些不耐了,臉色一沉道:「陛下若不喜歡寫這三個字,那自然是能寫這三個字者便是皇帝了。」胡亥驀然愣怔一陣,費力地品咂著兀自念叨著,大有揣測啞謎一般的童心稚趣:「皇帝若不寫制曰可,便有人要寫制曰可,凡能寫制曰可三字者,便是皇帝。可是?」趙高嘴角一陣抽搐,突然一臉恐懼道:「陛下若再不寫,匈奴馬隊要來了!」胡亥倏地一驚,連忙道:「寫寫寫……寫在何處?」趙高過來,指著蓋有郡守陽文方印的卷末空闊處道:「寫。這裡。」胡亥不再說話,竭力認真地寫下了「制曰可」三個字,像極了趙高的筆法……

  胡亥沒有料到,隨之而來的國葬使他大大地品咂到了做皇帝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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