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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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第一次勃然變色,對監軍行轅的護衛司馬大發雷霆,當即下令奪其軍爵戴罪履職,若長公子再有此等失蹤事端,護衛軍兵一體斬首!那一刻,監軍行轅的所有吏員將士都哭了,誰也沒有折辯說大將軍無權處置監軍大臣之部屬。反倒是二話不說,監軍帳下的所有吏員將士都摘去了胸前的軍爵徽記,不約而同地吼了一句:「甘願受罰!戴罪履職!」 立即南下的謀劃延期了。 憂心忡忡的蒙恬只有預作鋪墊,等待扶蘇恢復。此間,蒙恬連續下達了五道大將軍令,將長城竣工的後續事宜轟轟然推開,務求朝野皆知。第一道將令,所有黔首營立即開始分批遣返民力,各營只留十分之一精壯,在大軍接防長城之前看守各座烽火臺;第二道將令,三十萬大軍重新佈防,九原大營駐紮主力鐵騎十萬,新建遼東大營駐紮主力鐵騎十萬,其餘十萬余步騎將士以烽火臺為基數,立即分編為數十個駐長城守軍營;第三道將令,所有重型連弩立即開上長城各咽喉要塞段,糧草輜重衣甲立即開始向各烽火臺運送囤積,以為駐軍根基;第四道將令,修築長城的黔首民力,若有適合並願意編入軍旅之精壯,立即計數呈報,分納各營;第五道將令,以九原、雲中、雁門、隴西、北地、上郡、上谷、漁陽、遼西、遼東十郡為長城關涉郡,以九原郡守領銜會同其餘九郡守,妥善安置並撫恤在修築長城中死傷的黔首民力及其家園。 五道將令之外,蒙恬又預擬了兩道奏章,一道是在北方諸郡徵發十萬守邊軍兵,以為長城後備根基;一道是請皇帝下詔天下郡縣,中止勞役徵發並妥善安置歸鄉黔首。依據常例,這兩道奏章蒙恬該當派出快馬特使呈報咸陽,以使皇帝儘早決斷。多少年來,這都是奮發快捷的秦國政風,無論君臣,誰也不會積壓政事。然則,這次蒙恬卻反其道而行之,非但沒有立即發送奏章,而且將大將軍令發得山搖地動,且有些不盡合乎法度的將令。蒙恬只有一個目的:九原大動靜使朝野皆知,迫使咸陽下書召見扶蘇蒙恬。若如此動靜咸陽依舊無動於衷,那便一定是國中有變皇帝異常,蒙恬便得強行入國了…… 恰在此時,皇帝特使到了九原。 「何人特使?」一聞斥候飛報,蒙恬開口便問特使姓名。 「特使閻樂,儀仗無差!」 「閻樂?何許人也?」 「在下不知!」 蒙恬默然了。依據慣例,派來九原的特使歷來都是重臣大員,除了皇帝親臨,更多的則是李斯蒙毅馮劫等,這個閻樂卻是何人?以蒙恬對朝中群臣的熟悉,竟無論如何想不出如此一個足為特使的大臣究竟官居何職,豈非咄咄怪事?一時之間,蒙恬大感疑惑,帶著一個五百人馬隊風馳電掣般迎到了關外山口。眼見一隊旌旗儀仗轔轔逶迤而來,蒙恬既沒有下馬,也沒有開口,五百馬隊列成一個森森然方陣橫在道口。 「公車司馬令特領皇命特使閻樂,見過九原侯大將軍蒙公——!」 前方軺車上站起一人,長長地報完了自家名號,長長地念誦了蒙恬的爵位軍職及天下尊稱,不可謂不敬重,不可謂不合禮。熟悉皇城禮儀與皇室儀仗的蒙恬,一眼瞄過便知儀仗軍馬絕非虛假。然則,蒙恬還是沒有下馬,對方報號見禮過後也還是沒有說話。幾乎有頓飯時光,雙方都冰冷地僵持著,對方有些不知所措,九原馬隊卻一片森然默然。 「在下閻樂敢問大將軍,如此何意也?」 「閻樂,何時職任公車司馬令①?」蒙恬終於肅然開口。 「旬日前任職。大將軍莫非要勘驗印鑒?」對方不卑不亢。 「特使請入城。」蒙恬冷冷一句。 馬隊列開一條甬道,儀仗車馬轔轔通過了。蒙恬馬隊既沒有前導,也沒有後擁,卻從另一條山道風馳電掣般入城了。蒙恬入城剛剛在幕府坐定,軍務司馬便稟報說特使求見。蒙恬淡淡吩咐道:「先教他在驛館住下,說待公子酒醒後老夫與公子會同奉詔。」軍務司馬一走,蒙恬立即召來王離密商,而後一起趕到了監軍行轅。 扶蘇雖然已經醒過來三五日了,然其眩暈感似乎並未消散,恍惚朦朧的眼神,飄悠不定的舉止,時常突兀地開懷大笑,都令蒙恬大皺眉頭。蒙恬每日都來探視兩三次,可每次開口一說正事,扶蘇便是一陣毫無來由的哈哈大笑:「蒙公啊蒙公,甚都不好,草原最好!老酒最好!陶陶在心,醉酒長歌——!」明朗純真的大笑夾著兩眶瑩瑩閃爍的淚光,蒙恬實在不忍卒睹,每次都長歎一聲默然不言了。今日不同,蒙恬帶來了王離,務必要使扶蘇從迷幻中徹底擺脫出來醒悟過來振作起來。 「長公子!皇帝特使到了!」一進正廳,王離便高聲稟報了消息。 「特使……特使……」扶蘇凝望著窗外草原,木然念叨著似乎熟悉的字眼。 「皇帝,派人來了!父皇,派人來了!」王離重重地一字一頓。 「父皇!父皇來了?」扶蘇驟然轉身,一臉驚喜。 「父皇派人來了!特使!詔書!」王離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叫嚷著。 「知道了。聒噪甚。」 扶蘇顯然被喚醒了熟悉的記憶,心田深深陶醉其中的快樂神色倏忽消散了,臉上重覡出蒙恬所熟悉的那種疲憊與鬱悶,頹然坐在案前不說話了。蒙恬走過來肅然一躬:「長公子,國之吉凶禍福決於眼前,務請公子清醒振作說話。」扶蘇驀然一個激靈,倏地站起道:「蒙公稍待。」便大步走到後廳去了。大約頓飯辰光,扶蘇匆匆出來了,一頭濕漉漉的長發散披在肩頭,一領寬大潔淨的絲袍替代了酒氣彌漫的汗衣,冷水沐浴之後的扶蘇清新冷峻,全然沒有了此前的飄忽眩暈朦朧木然。 「敢請蒙公賜教。」扶蘇對蒙恬深深一躬,肅然坐在了對案。 「長公子,這位特使來路蹊蹺,老夫深以為憂。」 「敢問蒙公,何謂特使來路蹊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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