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二二


  也就是說,全部三公九卿之中.只有李斯、蒙毅具有長期職司廟章政事的閱歷,對最高機密形成的種種細節了如指掌。目下,李斯已經是顧命大臣主持朝會,自然不會親自監詔。只有蒙毅監詔啟詔,才是最服人心的決斷。李斯主動提出由蒙毅馮劫監詔,大臣們自然是立即贊同了,並實實在在地對李斯生出了一種敬佩。就實而論,蒙毅也是三公九卿中對此次朝會疑慮最重的大臣,此刻既有李斯舉議,蒙毅自然不會推辭。蒙毅自信,任何疑點都逃不過他久經錘煉的目光。

  一眼望去,兩輛文書車是甘泉宮的特有物事,大巡狩行營的符璽事所以輕便為要,自不會有此等重物。當然,蒙毅是不會糾纏此等枝節的。畢竟,皇帝遺詔從小銅匣裝上文書車,只是一種行止轉換而生出的禮儀之別,遠非其中要害。蒙毅所要關注的,是遺詔本身的真實性。

  「啟蓋。」蒙毅對大臣座區外的兩名書吏一招手。

  這兩名書吏是郎中令屬下的皇帝書房文吏,是蒙毅的屬官,也是每次朝會必臨大殿以備事務諮詢的常吏,本身便對一應皇城文書具有敏銳的辨識力。兩人上前一搭眼文書車,相互一點頭,便各自打開了銅板車蓋,顯出了車廂中的銅匣。蒙毅對馮劫一拱手,兩人同時上前打量,不禁同時一驚。

  「有何異常?」圈外李斯的聲音淡淡傳來。

  「詔書封帛有字!」馮劫高聲道。

  「馮劫糊塗!封帛豈能沒字!」座中馮去疾有些不耐。

  「有字?念了。」廷尉姚賈淡淡一句。

  「好!老夫念了。」馮劫拍著文書車高聲道,「第一匣封帛:朝會諸臣啟詔。第二匣封帛:儲君啟詔。蒙毅,可是如此兩則?」

  「是。」蒙毅認真地點了點頭。

  「敢問郎中令,如此封帛何意耶?」座中胡毋敬遠遠問了一句。

  「列位大人,」蒙毅對坐席區一拱手道,「這便是說,兩道遺詔授予不同。第一道遺詔,授予丞相領事之三公九卿朝會,目下當立即啟詔。第二道遺詔,授予所立儲君,當由新太子啟詔行之。」

  「諸位對郎中令所言,可有異議?」李斯高聲問。

  「無異議!」大臣們異口同聲。

  「如此,敢請兩位開啟第一道遺詔。」李斯向馮劫蒙毅一拱手。

  馮劫大步上前,在文書車前站定,做了動口不動手的監詔大臣。蒙毅走到車前深深一躬,俯身文書車一陣打量,見一切都是皇室存詔的既定樣式,細節沒有任何疑點。蒙毅雙手伸進了車廂,小心翼翼地將銅匣捧了出來。一捧出車,蒙毅將銅匣舉過了頭頂,著意向銅匣底部審視了一番。此刻,蒙毅有了第一個評判:這只銅匣是大巡狩之前他親自挑選出的存詔密匣之一,銅匣底部的「天壹」兩字是老秦史籀文,誰也做不得假。蒙毅對馮劫一點頭,馮劫的粗重嗓音立即蕩了出去:「密匣無誤——!」

  然則,蒙毅並沒有放鬆繃緊的心弦。他將密匣放置到文書車頂部拉開的銅板上,仔細地審視了封帛印璽。封匣的白帛沒錯,略顯發黃,是他特意選定的當年王室書房的存帛,而不是目下皇帝書房玉白色的新帛。印璽也沒錯,是皇帝大巡狩之前親自選定的三顆印璽之一的和氏璧璽,印文是朱紅的陽文「秦始皇帝之璽」。蒙毅記得很清楚,這顆和氏璧大印是皇帝的正印,所謂皇帝之璽,便是此印。

  大秦建制之時,是蒙毅徵詢皇帝之意,將原先的和氏璧秦王印改刻,做了皇帝的玉璽。因材質天下第一,此印蓋於絲帛或特製皮張之上,其印文非但沒有殘缺,且文字隱隱有溫潤光澤,比書寫文字更具一種無以言傳的神秘之感。然則,這顆皇帝之璽卻有一個常人根本無從發現的殘缺密記,那是制印之前皇帝與蒙毅密商的結果。蒙毅犀利的目光掃視過舊帛上的印面,立即從玉璽左下方的最後一筆的末端看到了一隻展翅飛翔的鷹;即或頗具書寫功力之人,也會將這一筆看成印文書寫者的岔筆或制印工師的異刀技藝,即或將它當做意象圖形,誰也說不準它究竟應該是何物,只有皇帝與蒙毅,知道它應該是何物。目下既是正璽,蒙毅心頭方稍有輕鬆。

  「封帛印璽無誤——!」馮劫的聲音又一次蕩開。

  蒙毅終於拿起了文書刀,輕重適度地剝開了封帛。在小刀插進帛下的第一時刻,蒙毅心中怦然一動!不對,如何有隱隱異味,且刀感頗有黏滯?蒙毅很清楚,皇室封存文書皆用魚膠,也便是魚鰾製成的粘膠。慣常之時,魚膠主要用於制弓,《周禮·考工記》云:「弓人為弓……魚膠耳。」此之謂也。然封存文書為求平整堅固,不能用面汁糨糊,故也用魚膠。尋常魚膠封帛,既有堅固平整之效,又有開啟利落之便。蒙毅不知多少次地開啟過密封文卷,歷來都是刀具貼銅面一插,封帛便嚓地開縫;再平刀順勢一刮,密匣平面的封帛便全部開啟;再輕刮輕拉,密匣鎖鼻的封帛便嚓啦拉起;兩道交叉封帛的開啟,幾乎只在片刻之間。可目下這刀具插進封帛,顯然有滯澀之感,且其異味令人很是不適,足證其不是正常魚膠。大巡狩之前,皇帝書房的一應物事都是蒙毅親自料理的,三桶魚膠也是蒙毅親自過目的,如何要以他物替代?

  「敢請御史大夫。」蒙毅向馮劫拱手示意。

  馮劫已經從眉頭深鎖的蒙毅臉上看出了端倪,一步過來俯身匣蓋端詳,鼻頭一聳皺眉揮手:「甚味兒?怪也!」蒙毅心思極是警覺,對大臣座區一拱手道:「敢請衛尉,敢請老奉常。」大臣們見馮劫蒙毅有疑,頓時緊張得一齊站了起來——這遺詔若是有假,可真是天大事端也!原本若無其事的李斯也頓時臉色沉鬱,額頭不自覺滲出了涔涔汗水。衛尉楊端和已經扶著步履蹣跚的胡毋敬走了過來,兩人隨著馮劫手勢湊上了封帛。一聞之下,壯碩的楊端和茫然地搖著頭:「甚味,嗅不出甚來。」胡毋敬顫動著雪白頭顱仔細聞了片刻,卻一拱手道:「馮公明察,此味,好似鮑魚腥臭……」

  「如何如何?鮑魚腥臭?一路聞來,我如何嗅不出?」楊端和急了。

  「老夫嘗聞,行營將士大臣曾悉數鼻塞,足下可能失味了。」

  「那便是說,封帛是用鮑魚膠了。」蒙毅冷峻得有些異常。

  「敢問丞相,此事如何處置?」馮劫高聲問李斯。

  李斯拭著額頭汗水勉力平靜道:「遺詔封存符璽事所,中車府令趙高說話。」

  「趙高,當殿稟報。」馮劫大手一揮虎虎生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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