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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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然,父皇沒有皇子們期盼的親情關愛的抛灑,然則,父皇的煌煌功業卻是如雷貫耳連綿不斷地填滿了皇子們的歲月。每逢大捷大典,咸陽宮必大為慶賀,皇子公主們也必全數出動踏歌起舞。一次又一次,年年不知幾多次。在少年皇子胡亥的心目中,上天源源不斷地將人世功業塞給父皇,只能說父皇是神,父皇是最得上天眷顧的真正的天子!唯其如此,無論父皇如何記不得自己,也沒與自己說過幾次話,胡亥都對父皇有著無以言狀的敬畏與感佩。大約只有在這一點上,胡亥與所有的兄弟姊妹一樣,篤信父皇的威權,膜拜父皇的神異,崇敬唯恐不及,從來沒有過想要冒犯父皇的絲毫閃念…… 開春之時,老師設謀使胡亥隨父皇出巡,胡亥簡直快樂得發暈了。那天,他在咸陽宮的胡楊林下咿咿呀呀地不知唱了多少支歌,虎虎生風地不知舞了多少次劍,煞有介事地不知背誦了多少遍秦法,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準備獻給父皇,博得父皇一笑的。老師說,陛下勞累過甚,只有少皇子能給陛下歡悅,但使陛下一日大笑幾次,少皇子天下功臣也!這番話,胡亥非但聽進去了,而且牢牢刻在了心頭。胡亥別無所長,然對取悅父皇卻是樂此不疲,甚或,為此而模仿父皇的言談舉止,胡亥都是孜孜不倦的。能讓父皇開懷大笑,胡亥甚事都願意做。甚至,胡亥曾經想過,要拜那個滑稽名士優旃為師②,專門做一個既能取悅父皇又能諫言成名的能臣。可是,老師趙高卻給胡亥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公子才智于優旃遠矣!若為滑稽之士,必早死無疑!」 老師趙高給胡亥講了一則親見的故事:昔年,還是秦王的陛下聽一臣之言,欲將秦川東部全數劃做王室苑囿,以馴養群獸野馬;數名臣子諫阻,秦王皆大怒不聽。此時,旁邊身矮不過三尺的侏儒優旃,腆著肥肥的肚腹上前,昂昂高聲道:「秦王聖明!若是秦東皆為苑囿,秦國必多猛獸鹿馬。若六國來攻,放出漫山遍野群獸鹿馬沖將過去,敵必大敗無疑!如此可省數十萬大軍,何樂而不為也!」秦王愣怔片刻,又哈哈大笑一陣,立即下令廢除了這道王命。末了趙高冷冰冰一句道:「若遇難題,公子可有如此才思?」 胡亥打消了做滑稽名家的念想,對父皇的崇敬奉獻之心卻絲毫未減。 沙丘宮的風雨之夜,胡亥是親見父皇死去的唯一皇子。那日黎明,胡亥一覺醒來見父皇書房燈火依舊,睡眼惺忪地提著絲袍,興沖沖跑進了父皇書房。便在那一刻,胡亥驚恐得幾乎昏厥了過去——迎面一股鮮血噴出,父皇眼睜睜看著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在老師趙高哭喊著撲上去時,胡亥也撲了上去……任風雨大作雷電交加,胡亥都沒有放開父皇的身軀。後來,父皇被安置在寢帳臥榻,胡亥又撲上去緊緊抱住了父皇身軀,任誰也拆解不開。 三日三夜,胡亥不吃不喝地抱著父皇,任父皇的身軀在自己懷中漸漸變冷漸漸發出了異常氣味,胡亥依舊死死抱著父皇不放。若非老師趙高對胡亥施放了迷藥,胡亥被內侍們生拉硬扯地掰開了臂膊,胡亥很可能便隨著父皇去了……後來,胡亥守護著父皇的身軀上路了,任駟馬王車中腥臭撲鼻,胡亥的面色如同死人般蒼白,卻依舊是寸步不離地守護著父皇。那時,胡亥獲得了生平最大的尊嚴,老師看著他哭了,丞相看著他哭了,所有知情大臣看見他,都哭了。在九原直道的陽周段,老師在暮色之中喚醒了他,要他假扮父皇聲音支走王離特使,他想也沒想便照著做了。那時候,胡亥只有一個心思,為了父皇安心,他甚事都可以做,假若需要,他會毫不猶豫地為父皇去死。 胡亥的改變,源于老師趙高的開導與威逼。 在進入甘泉宮的當夜,老師又施放了迷藥,將胡亥從安置父皇的冰冷的東胡宮背了出來。胡亥醒來時,山月已經殘在天邊了,曙色已經隱隱可見了。榻邊沒有侍女,只有老師趙高守著。趙高關切地問他清醒沒有,他沒有說話,卻點了點頭。老師說有件大事要對他說,讓他飲下了一壺冰涼的山泉水,又讓他服下了一盞太醫煎好的湯藥。胡亥精神了,站起來了,老師這才說話。那一夜的對話,如同天邊那一抹怪異的雲霞,至今清晰猶在眼前耳邊。 「皇帝陛下走了!」老師先自長長一歎,眼眶中溢滿了淚水。刹那之間胡亥的一顆心怦然大動,幾乎又要放聲慟哭了。老師趙高沉著臉道:「危難在即,公子如此兒女態,何堪大事!」胡亥對這個老師,素來敬畏有加。老師趙高教他學問才具,對他的督導極為嚴厲。自從父皇為他定了這位老師,老師便奏明父皇,將他與乳母及兩名侍女一起搬進了老師在皇城裡的官署庭院。老師與乳母侍女事先約定:他對少皇子的教習,任誰也不能干預,否則不做胡亥老師。乳母侍女個個都知道趙高是追隨皇帝數十年的功臣,功勞才具聲望,至少在皇城這片天地裡顯赫得無人可以比肩,自然是諾諾連聲。 從此,胡亥告別了在乳母侍女照撫下的孤獨而自在的懵懂歲月,開始了令他倍感吃力的少年修習。他清晨貪睡不起,老師會用那支金絲馬鞭抽打臥榻四周,直到他爬起來梳洗。他一捧起法令典籍便大感頭疼,不是打瞌睡,便是找出種種理由逃脫一日學業。老師在父皇身邊忙得晝夜連軸轉,卻總是有機會在他無法預料的時刻出現,只要他沒有寫完當日秦篆,或沒背誦過當日律令條文,老師便一定會將他關進府邸密室,直到他在老師再次出現時連連哭喊餓了渴了,老師才放他出來。他練劍常常偷懶喊累,老師便派一隻兇猛靈異的獒犬看守著他,他只要在不該累的時候停了下來,那只猛犬便會沖過來將他撲翻在地嗚嗚怒吼,嚇得胡亥毛骨悚然一身冷汗,爬起來泥土不撣便呼呼揮劍。如此反復無數,胡亥終於不再折騰自己了,老師說學甚便學甚,老師說如何學便如何學,再苦再累也咬著牙關強忍了。 雖則如此,胡亥也明白一點,老師百般呵護著自己。沒有老師,他不會走進父皇的視界。沒有老師,他在深廣的皇城便是一片飄蕩的樹葉,隨時可能被人踩在腳下。一次,一個老內侍不許他踏進那片他最喜歡的胡楊林去練劍,還冷著臉咕噥了一句甚話。這時,老師出現了,一馬鞭便將那名老內侍抽得滾出了丈餘遠。胡亥清楚地記得,老師顯出了從未見過的粗莽兇悍,用金絲馬鞭刮著老內侍的鼻樑狠狠地說,給我悉數知會皇城宮人,但有欺侮蔑視少皇子者,老夫活撕了他人皮! 從此以後,只要胡亥在皇城遊蕩,所有的內侍侍女對他都禮敬有加。第一次,胡亥有了皇子的尊嚴。也是從此之後,胡亥對老師有了一種難以言說的依賴敬畏之情,心頭每每閃出「假父」兩個字。胡亥知道,那是父皇當年對長信侯嫪毐的叫法,早已經在皇城被列為第一禁忌了,否則他真的會對老師喊出那兩個字來。胡亥總覺得,老師真該做他的假父,老師雖是內侍之身,卻是天下罕見的雄傑…… 「老師但說,我聽便是。」胡亥忍住了欲哭的酸楚。 「陛下發病猝然,少公子已經瀕臨危境也!」見胡亥圓睜著兩眼發愣,趙高憂心忡忡道,「陛下只給長公子留下了一道詔書,對其餘皇子公主沒有隻言片語,沒有封王封侯。屆時,長公子回咸陽做了二世皇帝,而少皇子沒有尺寸立足之地,為之奈何?」胡亥有些驚訝,也有些釋然,搖著頭道:「秦政不封建,原本如此。父皇依法行事,不封諸子,老師何可私說者!」 趙高緩緩搖頭道:「老臣所言本意,此等情勢可變也,非私說陛下之過也。少皇子且想:皇帝突兀病逝而尚未發喪,方今天下權力與社稷存亡,皆在少皇子、老臣及丞相三人耳。老夫本心,願少皇子起而圖之也。少皇子,做君抑或做臣,制人抑或制於人,豈可同日道哉!」胡亥大感意外,愣怔良久搖頭道:「廢兄立弟,不義也。不奉父詔而畏死,不孝也。因人之功,無能也。三者逆德,只怕天下不服,身敗名裂,社稷不血食……」 胡亥不敢直面斥責過甚,只是沉重地訴說著那樣做的後果。趙高卻連連搖頭,慷慨激昂的話語叫胡亥心驚肉跳:「少皇子差矣!湯武革命,天下稱義,不為不忠。衛君殺父,史載其德,不為不孝。大行不小謹,盛德不辭讓。做事顧小而忘大,後必有害。狐疑猶豫,後必有悔。斷而敢行,鬼神避之,後有成功!願皇子聽老臣謀劃,以成大事!」 那時,胡亥眼見老師第一次如此目光炯炯奮然激烈,心頭一時怦怦大跳,既覺無法拒絕老師,又覺此事太過不可思議,長長一聲歎息道:「今日巡狩行營尚在半道,父皇尚未發喪,豈能以此等事體擾亂丞相哉!」老師卻倏地起身,斷然拍案道:「時乎時乎,間不及謀!嬴糧躍馬,唯恐後時!」顯然,老師要他當機立斷先發制人,其急迫之心令胡亥心頭一陣酸熱——老師身為一介老仕宦,若非慮及學生身後,所圖何來也! 那一刻,情非得已,胡亥只有答應了。 然則,胡亥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老師居然真的說服了丞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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