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一一


  「哎——你這老頓子,不酒不笑,還教人活麼?」

  「莫胡說,隨老夫來。」頓弱點著竹杖徑向瀑布下去了。

  姚賈心頭頓時一亮——頓弱清醒如常!兩人同掌邦交多年,諸多習慣都是不期然錘煉出來的。譬如但說大事,總要避開左右耳目,且要最好做到即或有人聽見也不能辨別連貫話音。目下,頓弱將他領到瀑布之下,水聲隆隆,對面說話如常,丈餘之外卻不辨人聲,足見頓弱心智如常絕沒有遲鈍麻木。兩人走到瀑布下,相互一伸手作請,不約而同地背靠高高瀑布坐在了距離最近的兩方光滑的大石上。頓弱順手背後一抄,一支盛滿清清山泉水的長柄木勺伸到了姚賈面前,隨之一聲傳來:「不比你那藥茶強麼?」姚賈握住木勺柄腰,低頭湊上木勺汩汩兩大口,抬頭笑道:「果然甘泉,妙不可言!」

  「你既來也,自是甚都知道了,何敢屢屢發笑?」頓弱顯然不高興了。

  「頓子何意?我知道甚?」

  「姚賈若以老夫為迂闊之徒,免談。」

  「頓弱兄……如此,姚賈直言了。」

  「願聞高見。」

  「請頓子援手丞相,安定大秦!」

  「如何援手?敢請明示。」

  「以黑冰台之力剪除廟堂黑幕,確保丞相領政,陛下法治之道不變!」

  姚賈說得很是激昂。頓弱卻看著遠山不說話。默然良久,頓弱的竹杖點著姚賈面前的大石緩緩道:「廟堂究竟有無黑幕,老夫姑且不說。老夫只說一件事:依據秦法,黑冰台只是對外邦交之秘密力量,不得介入國政。否則,黑冰台何以始終由邦交大臣統領?天下一統之後,陛下幾次欲撤去黑冰台,奈何復辟暗潮洶洶而一再擱置。本次大巡狩之中,大肆追捕山東復辟世族,黑冰台尚未起用。陛下亦曾幾次對老夫提及,秦政奉法,黑冰台該當撤除了……」

  「陛下可曾頒了撤台詔書?」姚賈有些急迫。

  「老夫勸告廷尉,也請廷尉轉告丞相。」頓弱回避了姚賈問話,點著竹杖正色道,「治道奉法,秦政之根基也;縱然國有奸佞,亦當依法剪除;大秦素有進賢去佞傳統,只要幾位大臣聯名具奏彈劾不法,蛀蟲必除,廟堂必安!」

  「姚賈只是慮及萬一。頓子主張,自是正道。」

  「無非趙高在宮而已,有何萬一之慮?」頓弱很不以為然。

  「趙高能使胡亥以假亂真,恐非小事。」

  「老夫明說了。」頓弱一跺竹杖,霍然站了起來激昂高聲道,「以皇帝陛下奠定之根基,一百個趙高,一百個胡亥,也興不起風浪!陛下之後,大秦危難只有一種可能:丞相李斯有變!只要丞相秉持公心,依法行事,任誰也休想撼動大秦!趙高,一個小小中車府令,縱然在巡狩途中兼領了陛下書房事務,又能如何?只要召扶蘇、蒙恬兩大臣還國,召郎中令蒙毅來行營收回皇帝書房事務,你便說,趙高能如何?目下之事,老夫想不通!行營已到甘泉宮,丞相為何還不急召扶蘇蒙恬?秘不發喪,那是在沙丘宮,老夫也贊同。如今還能秘不發喪?縱然秘不發喪,難道對皇長子,對大將軍,也是秘不發喪?怪矣哉!丞相究竟是何心思!……」突然,頓弱打住了。

  「頓弱兄,誤會了。」姚賈正色道,「變起倉猝,丞相縱有缺失,也必是以安定為上。兄且思忖,丞相與陛下乃大秦法政兩大發端,丞相若變,豈非自毀於世哉!至於沒有及時知會九原.只怕是慮及萬一。畢竟,邊寨卒虛匈奴南下,其罪責難當……」

  「老夫失言,廷尉無須解說。」頓弱疲憊地搖了搖手。

  「姚賈一請,尚望頓弱兄見諒。」

  「廷尉但說。」

  「今日之言,既非政事,亦非私議……」

  「老夫明白,一桶藥茶而已。」

  「如此,姚賈告辭。」

  「不送了。足下慎之慎之。」

  匆匆走出典邦苑,姚賈驅車直奔丞相署,李斯卻不在行轅了。

  李斯欲會趙高,趙高欲會李斯,兩人終於在望夷台下相遇了。

  望夷台者,甘泉宮十一台之一也。咸陽北阪原有望夷宮,取意北望匈奴日日警覺之意。甘泉宮既為對匈奴作戰而設,自然也有了一座望夷台。這座高臺建造在一座最大山泉洞窟的對面孤峰之上,高高聳立猶如戰陣中雲車望樓。登上望夷台頂端,整個甘泉山俯瞰無遺,那條壯闊的直道展開在眼前,如巨龍飛出蒼翠的大山直向天際。李斯與趙高在台下不期相遇時,兩人都有瞬間的尷尬。趙高指著那道巨大的瀑布說,要找丞相稟報陛下安臥所在,好讓丞相安心。李斯打量著望夷台說,要向趙高知會發喪日期,好讓中車府令預為準備。立即,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兩人都說望夷台說話最好。及至登上巍巍高臺,殘陽晚霞之下遙望巨龍直道壯美山川,兩人卻都一時無話了。

  「丞相,但有直道,駟馬王車一日可抵九原。」

  「中車府令馭車有術,老夫盡知。」李斯淡漠地點頭。

  「丞相又帶劍了?」趙高目光殷殷。

  「此劍乃陛下親賜,去奸除佞。」李斯威嚴地按著長劍。

  「這支金絲馬鞭,亦陛下親賜,在下不敢離身。」

  「足下與老夫既同受陛下知遇之恩,便當同心協力。」

  「丞相與陛下共創大業,在下萬不敢相比!」趙高很是惶恐。

  「發喪之期將到,老夫欲會同大臣,開啟遺詔。」李斯切入了正題。

  「在下一言,尚請丞相見諒。」趙高謙卑地深深一躬。

  「你且說來。」

  「在下之意,丞相宜先開遺詔,預為國謀。」

  「中車府令何意,欲陷老夫於不法?」

  「丞相見諒!」趙高又是深深一躬,「沙丘宮之夜,丞相原本可會同隨行大臣,當即開啟遺詔。然,其時丞相未曾動議,足見丞相謀國深思。在下據實論事:陛下遺詔未嘗寫就,說是殘詔斷句,亦不為過;既是殘詔,便會語焉不詳,多生歧義;若依常法驟然發出,朝野生亂,亦未可知。為此,在下敢請丞相三思。」

  「也是一說。」李斯淡淡點頭。

  「丞相肩負定國大任,幸勿以物議人言慮也!」趙高語帶哽咽再次懇請。

  「也好。但依中車府令。」思忖片刻,李斯終於點頭了。

  「丞相明斷!」趙高一抹淚水撲倒在地,咚咚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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