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九


  胡亥,是一個無能而又具有特異天賦的皇子。最要緊的,胡亥是趙高的根基。當那片神異天地在趙高眼前閃爍時,最燦爛的影子便是這個胡亥。如今,從沙丘宮到陽周老長城的短短路程之間,李斯也隱隱約約地走近了這片神異的天地,不時晃動在趙高眼前。然則,趙高無法確切地知道,李斯究竟是否能真正地走入這片天地?畢竟,李斯是位極人臣的法家大才,是帝國廣廈的棟樑,是天下最有資望與權勢的強臣,要李斯走進趙高心中的神異天地,李斯圖謀何等利市呢?官職已經大得不能再大,資望已經高得不能再高,榮耀富貴也已經是無以復加,丞相之職,通侯之爵,舉家與皇帝多重聯姻;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能有幾人如同李斯這般尊崇?沒有。一個都沒有。

  王翦王賁父子固然比李斯爵位高,然卻恬淡孤冷,除了戰場統兵,其對國政的實際掌控力遠遠不如李斯。蒙恬蒙毅兄弟雖一內一外,群臣莫敢與之爭,然卻距離實際政務較遠,與皇族融為一體的根基早已不如李斯家族了;若扶蘇做不得二世皇帝,蒙氏兄弟縱然可畏,也不是沒有應對之策。如此一個李斯,趙高的那片神異天地能給李斯何等尊榮呢?唯其如此,趙高仍然得繼續查勘李斯,得繼續結交李斯,得走進李斯的心田,看清那裡的溝溝坎坎。

  至少,一個突然的消息,使趙高生出了吃不准李斯的感覺。

  一個小內侍奉趙高之命,例行向李斯稟報「皇帝病況」,卻不經意看到了李斯正與自己的舍人秘密議事。小內侍只聽見了「姚賈如何」幾個字。待小內侍走近,舍人立即匆匆出帳,隨即,帳外便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遠去了。趙高心頭驀然一閃,立即斷定這是李斯要密邀姚賈北上。姚賈北上做甚?自然是要與李斯合謀對策了。姚賈何許人也?李斯的鐵定臂膀,官居九卿之首的廷尉,又曾多年執掌邦交,極擅策劃秘事。如此一個人物先群臣而來,豈非李斯心存私欲斡旋朝局的開始?

  當然,李斯越有私欲,趙高心下越踏實。趙高此時深感不安的是,李斯究竟何事不能決,而要與姚賈會商合謀?李斯的心結在何處?是靠近那片神異天地,還是疏遠那片神異天地?趙高唯一能夠確定的是,無論姚賈如何主張,李斯的盤算都是根基,不將李斯內心根基探查清楚,一切都落不到實處。至少,在進入甘泉宮①之前,應該對李斯心思的趨向有所探查。

  趙高沒有料到,這個時機是李斯送上門來的。

  送走王離,大巡狩行營連夜從直道南下。將及黎明時分,好容易才在一輛皇帝副車中打起鼾聲的趙高,突然接到了李斯書吏的傳令:丞相正在前方一座山頭樹林中等候中車府令,須得會商緊急事務。趙高二話沒說,下車飛馬趕去了。山風習習的林下空地中,只有李斯一個人踽踽轉悠著,幾名舉著火把的衛士都站在林邊道口。趙高提著馬鞭走進一片朦朧的樹林,第一眼看見的,是李斯腰間的一口長劍。數十年來,這是趙高第一次看見李斯帶劍,心下不禁怦然一動——殺心戒心,李斯何心?趙高走過去深深一躬,不說話了。幽暗的夜色中,李斯沙啞的聲音飄了過來:「老令,行營將過義渠舊地,這幾日行程有何見教?」

  趙高思忖間一拱手道:「高無他議,唯丞相馬首是瞻!」李斯沒有一句贊許,也沒有一句謙辭,默然轉悠片刻,突然道:「咸陽宮今夏儲冰幾多?」趙高思緒電閃,一拱手道:「稟報丞相,趙高尚未與給事中互通,不知儲冰如何。然則,以趙高推測:皇帝出巡,只怕儲冰會有減少。」李斯歎息了一聲,語氣透著幾分無奈:「若儲冰不夠,國喪之期足下如何維持?」趙高依舊是拱手道:「高無他意,唯丞相馬首是瞻!」

  李斯肅然道:「老夫欲使皇帝行營駐蹕甘泉宮,發喪後再回咸陽,足下以為如何?」趙高小心翼翼地道:「如此,丞相可儘快處置遺詔事,高無他議。」李斯卻道:「議決遺詔事,至少得三公九卿大臣聚齊方可。目下宜先行安置好陛下,再相機舉行朝會!」趙高心頭猛然一跳,當即一拱手高聲道:「甘泉山洞涼如秋水,正宜陛下,丞相明斷!」李斯一點頭,趙高一拱手,兩人便各自去了。

  將近午時,一夜行進的將士車馬在泥陽要塞外的山林河谷中紮營了②。

  各營各帳起炊造飯時,同時接到了行營總事大臣李斯的書令——丞相奉皇帝口詔,各營歇息整肅,午後申時整裝進發,直抵甘泉山之甘泉宮駐蹕。

  ***

  ①甘泉宮,秦時行宮,遺址在今陝西省淳化縣之甘泉山。
  ②泥陽,戰國秦時城邑,因在源自隴東的泥水下游的北岸,故名,大約在今陝西旬邑縣西北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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