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三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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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令啊,你怕嬴政聽不得逆耳之言了,可是?」嬴政皇帝淡淡地笑了,「我知道,老令素有主見,卻深藏不露。那年,你分明察知黑惡兼併,卻不明白上書,而只暗中輔助扶蘇成事;你贊同扶蘇作為,卻又從不公然申明。你對新政國事有自家見識,卻從不與任何大臣談及,甚或,連你最為交好的李斯,你也緘口不言。凡此等等,嬴政心下都清楚。老令心頭始終有一片陰影,韓國疲秦的那片陰影,隱隱總以外臣自居,甘於自保,避身事外。然則,老令的公正秉性,又迫使老令不得安寧,不得不有所伸張……老令啊,這,究竟為了何來?實話實說,嬴政實在難以解得也!」 嬴政皇帝以罕見的平和坦誠,對這位一貫對大政保持沉默的大臣說出了自己的困惑。 「陛下……」 鄭國動容了,被皇帝的寬容與真誠感動了。但是,老鄭國依舊不失謹慎,恭敬地一拱手做禮道:「老臣以韓國間人之身入秦,終生抱愧也!多年來,老臣只涉水事農事,只涉工程籌劃,對大政不置一喙。所以如此,一則是老臣不通政道,二則是老臣不善周旋……丞相李斯與老臣交好。然,丞相總攬大局,言必大事。老臣則流於瑣碎實務,又不善溝通,不善斟酌,話語太過直白,故自甘閉門,非丞相故也……陛下洞察至明,老臣深為銘感。」 「戰國論政之風,老令寧非過來人哉!」嬴政皇帝慨然一歎,「明說,朕素來不喜四平八穩潔身自保之人。對老令,唯一之例外也。唯其如此,朕亦望老令以誠相見,明告於我:大秦新政,還有根基麼?」 「陛下如此待老臣,老臣斗膽明說了。」「說!」 「老臣對大秦新政,有十六個字,陛下明察。」「朕盼老令真言。」 「創新有餘,守常不足,大政有成,民生無本。」鄭國一字一頓地說。 「老令可否拆解說之?」 「陛下,老臣今日絕不藏話。」鄭國心意清明,侃侃而談,「老臣以為,大秦政道以創新為本,開千古萬世之輝煌,此即創新有餘也,大政有成也。所謂有餘者,陛下之心力全副專精于文明創新,而忽視了最為通常的民眾生計。所忽視者,乃守常不足也。以國家大政說,便是缺少守常安定之策。何為守常之策?說到底,就是輕徭薄賦之政。唯其平常,以陛下之雄略,反被忽視了。常則平,安則定,飽則安,暖則穩。此,固本之國策也。一味創新而不思固本,則易為動盪也。大秦新政烈烈轟轟,雷霆萬鈞。所缺少者,陽春之和風細雨也。秦法之周嚴,史無前例。秦吏之公廉,史無前例。皇帝之雄明,史無前例。然則,如此雄主新政之下,卻終是天下洶洶難安,民眾輒有怨聲,根由何在?究其根本,求治太急,事功太過也。若能稍寬稍緩,輕徭薄賦,則大秦新政將光焰萬丈,萬古不磨也!」鄭國蒼老的嗓音中流露出一種無可名狀的遺憾,「老臣補天之心,陛下明察……」 「老令以為,朕當如何補正?」嬴政皇帝默然良久,突兀一問。 「陛下若能以長公子扶蘇為政,則天下可安。」 「朕不能自己補過?」 「陛下雄略充盈,不堪守常實務,交後人去做更佳。」 「老令啊,兩年前你要說出這番話,該多好。」 「兩年前說,陛下,或者會殺了老臣……」 「難說。」嬴政皇帝淡淡一笑,「老令今日說得好,朕有數了。」 次日清晨,皇帝在行營大帳舉行了御前小朝會,隨行六大臣全數與會。皇帝說了昨日田間所見,徵詢丞相李斯政見。李斯明白表示:可以開始謀劃輕徭薄賦之法,然實施不宜太過操切,須一步步鬆動,以免六國貴族趁機滋事。其餘大臣皆表贊同。嬴政皇帝欣然褒揚了李斯的洞察與穩健,當場議決了著手實施之法:以李斯總掌減輕徭役賦稅之謀劃事,於巡狩途中與咸陽二馮通聯會商,於巡狩結束之時確立法度,皇帝行營回到咸陽後立即頒行天下漸次實施。皇帝既沒有涉及昨夜與鄭國的密談,也沒有涉及與寬政緊密相連的扶蘇,一切都是以朝會議決的法度決斷的。大臣們一時輕鬆了許多,皇帝的心緒也明顯地好轉了。 一日一夜歇息整頓,大巡狩的車騎又在次日清晨南下了。 *** ①始皇帝最後一次大巡狩出發日期,《史記·秦始皇本紀》為三十七年十月出,本年七月丙寅病死沙丘。顯然,「十月」為誤字或誤記。張分田先生之《秦始皇傳》(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糾錯,推定為上年(三十六年)十月,亦不合出行慣例。我以沈起煒先生之《中國歷史大事年表》(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年版)為本,又參照始皇帝此前「仲春」出巡之例,確定為三十十年二月出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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