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三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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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皇帝很是生氣,罵出來卻禁不住一臉笑意。不知為何,嬴政皇帝看見這個小兒子便覺得可樂,從來生不出在長子扶蘇面前的那般威嚴肅殺。這個胡亥也是特異,十五六歲的大少年了,永遠地一副童稚模樣,脆生生的聲音,憨乎乎的笑容,白白淨淨的圓面龐,恍然一個俊俏書生一般。不管父皇如何訓斥,這小胡亥永遠都是脆生生地答話混濛濛的眼神憨乎乎的笑臉,教嬴政皇帝又氣又樂。後來,皇帝也就索性只樂不氣了。此刻,胡亥便脆生生道:「不!胡亥的法令修習第一!扶蘇大哥比不過!」 「噢?那你小子說,以古非今,密謀反秦,該當何罪?」 「儒家謀逆,一律坑殺!」 「問你儒家了麼?」 「稟報父皇!這是老師教的!」 「老師?啊,趙高教的好學生也!」嬴政皇帝大笑起來。 「父皇!兒臣一請!」 「噢?你小子還有一請?說。」 「兒臣要跟父皇遊山玩水!不不不!巡視天下,增長見識!」 「啊呀呀,你小子狗改不了吃屎,還裝正經也!」 嬴政皇帝樂不可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時自覺胸中鬱悶消散了許多。小胡亥紅著臉不知所措。嬴政皇帝撫摸著胡亥厚實烏黑的長發笑道:「小子別噘嘴了,開春之後,父皇帶你去遊山玩水,啊。」胡亥哭喪著臉道:「父皇,兒臣沒記好,沒說好,你不要學了嘛。」嬴政皇帝又是一陣大樂,笑道:「你小子也!趙高教你兩句話都記不住,自家說本心話也便罷了,還賣了人家老師。」胡亥赳赳高聲道:「胡亥沒賣老師!老師好心,教胡亥教父皇高興,說這是頭等大事!」「好好好,頭等大事。」嬴政皇帝連連點頭,「左右教你小子跟著遊山玩水便是了。父皇也多笑笑了。」 少年胡亥高興地走了,說是該到學館晨課了。 嬴政皇帝兀自嘿嘿笑著,罵了句你個蠢小子讀書有甚用,逕自徜徉到白雪紅葉交相掩映的胡楊林中去了。對於自己的二十多個兒子,十多個女兒,嬴政皇帝親自教誨的時日極少,可說是大多數沒見過幾面。可以確知的是,嬴政皇帝叫不全兒女們的名字,記不全兒女們的相貌,更不清楚大多數兒女的學業才具。依據嬴氏王族的法度:由駟車庶長(帝國時期為宗正)在每季的末月,對皇子公主的諸般情形向君主歸總稟報。在秦王嬴政之前,這一法度的具體實施的通常形式是,君主親自聽取稟報,而後再親臨考校,對王子公主一一督導,每年至少四次。 自從嬴政親政,皇族法度發生了一次巨大的變化——廢除了皇后制,實際上也自然地廢除了嫡庶制。這一變化也必然帶來了後宮秩序的變化:最是人際繁雜交錯的後宮沒有了主事的國母,即或是爵位最高的妻子,也無法具有王后皇后那樣的權威。於是,歷來自成體系的皇室後宮不再成為最特異的封閉式天地,而一併納入了皇城轄制體系——事務人事俸祿等以皇城體系各自歸署轄制,皇帝的一大群妻子與一大群兒女,則由太子傅官署與宗正府會同管轄(除了皇子公主的學業歸太子傅官署,其餘有關血統認證爵位確定等一概由宗正府管轄)。 從實際效果說,這一變革完全打破了此前數千年穩定的君王後宮傳統,帶來了諸多無所適從的混亂,也帶來了諸多未曾預料到的開放與方便。最大的混亂是,包括皇帝一大群妻子在內的後宮的所有女子,其言行功過沒有了細膩有度的考察,過錯也很難做到及時制裁。因為,對皇帝的妻子們與各等級的女官宮女們,由內侍官署的太監們履行督導是很難的,而由分別隸屬於郎中令與宗正府的皇城機構與皇族機構的朝官們履行督導,更是不可能的。 於是,皇帝的妻子們儘管爵位高低不同,但因為其榮辱不再與所生子女的嫡庶地位相連,而在實際上沒有了差別。這種嫡庶之別,是宗法制根基之一,在古代的地位差別幾乎是本質性的。由於沒有了這一最為重要的差別,其導致的實際後果便是:所有的後宮女子都可以做皇帝的妻子,不同僅僅在於爵位高低;而只要能為皇帝生下一個子女,則立即便是實際上的妻子。於是,女子們的諸般矛盾自然多了起來,誰能與極少見到的皇帝盡可能多地同榻共枕,便成了最為實際的爭奪內容。 與這種表面混亂相連,最大的好處是後宮女子相對開放了,活動方便了。後宮管理的官署化,使女子們和皇子公主們接觸朝官的機會大大增多,與外界交往的機會自然也大大增多了。自然而然地,後宮不再是全封閉狀態了。當然,這裡有一個大根源,這便是戰國的奔放風習依舊在焉。戰國之世,各國風習都很奔放自由。起自馬背部族的秦人趙人,更是遠遠沒有後來的拘謹。秦昭王的母親宣太后,能對著外國使節公然談論丈夫與自己的性交方式;嬴政的母親趙姬能與外臣公然私通,且與後來的嫪毐生下了兩個兒子。凡此等等,皆從一個側面證實了那時的大自由風習。 然則,嬴政皇帝並沒有因為這種奔放與自由,而成為糜爛的君王。事實恰恰相反,全副心思都在國家政務的嬴政,除了外出巡政,只要在咸陽,幾乎總是不分晝夜地在書房忙碌。用當時老百姓的話說,皇帝忙,忙得連放屁的空兒都沒有!如此一個皇帝,根本不可能如後世皇帝那般,將每晚需要同榻的女子事先選定,而後再由太監侍寢,站在榻旁記錄交配的時刻,以確證子女血統無誤。嬴政皇帝天賦異稟,體魄壯偉精力超人,然卻對男女性事既缺乏濃烈的興趣,也缺乏或細膩或狂熱的各種癖好——譬如後世諸多皇帝都具有的那種色癡色癖——為此,實在沒有刻意將某某女子銘刻在心的要死要活的心情。 嬴政皇帝的時間被政務排得滿滿,性事很匆忙,也很簡單;往往是走進後宮便要發洩,要找女人,沒有任何特定目標,見誰是誰,完事即刻走人;過去了也就過去了,連交合女子的相貌都記不得了。往往是宗正府報來一個新皇子新公主出生,並同時報來母親的名字,嬴政皇帝才依稀想起連連發問,啊,是否那個女子?細細的,軟軟的,眼窩大大的?嬴政皇帝記得,自己在生下第十八個兒子胡亥之後,體魄莫名其妙地大見衰竭,對男女性事沒有了任何念想。 後來,嬴政皇帝才從一個交合女子的口中得知,後宮人群之所以將胡亥稱為少子——最小的兒子,原因便在女子們彼此心照不宣,皇帝不行了。可後宮女子們未曾預料到的是,自老方士徐福醫護皇帝後,情形又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皇帝又驟然雄風大長了。有時,嬴政皇帝還得接連與兩三個女子交合方能了事。所以,胡亥的少子名號還在頭上,妻子們卻又為嬴政皇帝接連生了幾個兒子幾個女兒…… 從古至今,嬴政皇帝在女子事上是最為不可思議的一個,說渾然無覺亦不為過。帝國後宮女子眾多,因為沒有了皇后制與嫡庶制,所以整個後宮女子都泛化為皇帝的妻子群。如此一來,似乎嬴政皇帝擁有成千上萬的女子。六國貴族與後世史家更是加油添醋,將六國宮女也連同六國宮殿一起算給了嬴政皇帝,說秦宮女子之多,連渭水也被染成了胭脂河。儘管如此,嬴政皇帝卻沒有給後世留下任何一則宮廷穢聞,大概是因為嬴政皇帝的性方式不可思議的簡單化也。而這種宮廷穢聞,後世任何一個時期的皇宮都是大批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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