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二七五


  當夜,嬴政皇帝在行營大帳設小宴與翁仲聚談夜飲,只有蒙毅陪同。嬴政興致勃勃,聽這位恍若天神的將軍猛士稟報了狄道大捷的經過,又饒有興致地問起了這位猛士的家世。翁仲不善言辭,紅著臉結結巴巴說不利落,可在皇帝的笑語誘導下,竟漸漸地沒了局促,口齒也神奇地利落起來,引得皇帝不時舒暢地大笑不止。

  一出生,翁仲便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神異孩童。翁仲還記得父母的說法,自己生下時長不過一尺八九寸,可上秤一稱,竟有二十斤之重,如同一塊石頭!三天后,翁仲開始瘋長,一歲時便長到六尺高,四肢不軟,硬朗如常,鄉鄰無不嘖嘖稱奇。十歲時,翁仲長到了一丈二尺余,心智清明,體魄強健,毫無病態,鄉鄰們更是驚呼不止了。最奇特的是,翁仲食量驚人,每頓可吞下三十多張大鍋盔,二十余斤牛羊肉。翁仲父親亦農亦牧,農閒時還兼做胡馬生意,原本臨洮富戶,可在翁仲長到十五歲時,硬是教翁仲吃得窮困潦倒了。其時正逢秦軍在隴西徵發,父親立即將翁仲送到了縣府。那日,黑衣縣令驚愕萬分地走出公案,仰頭打量著矗立在大廳的這個近兩丈高的少年巨人。已經是破衣爛衫的父親,惶恐地站在少年巨人身旁,一個十足的小矮人而已。

  「吃得多,不怕。真有力氣麼?」縣令的目光活似在打量一頭怪物。

  「此子,拉動兩頭公牛尚可……」

  「當官府謊言,大秦有國法!」

  「大人,這是實情……」

  翁仲憋不住開口了:「老父錯也,在下能與三頭牛較力。」

  縣令的嘴巴半天沒有合攏,突然大喊:「來人!三頭公牛!」

  那一日,縣府前的車馬場人頭攢動呼喊連天。三頭公牛被套在一輛押送囚犯的鐵籠車轅中,咻咻喘氣長角晃動,一看就是草原牛羊群中最為兇猛狠惡的種公牛。少年翁仲赤膊站定,兩手挽著連接鐵車後尾的粗鐵鍊,腳前六尺處是一道又粗又長的白灰線。這是翁仲自家的方法,他若被三牛拉過六尺白線,願以謊言服罪。當縣令親自舉旗,劈下令旗大喊開始後,駕車的三名士兵站在車上揚鞭狂抽,一面大鼓也驟然擂動了。三頭公牛哞哞怒吼連聲,發瘋般向前猛衝。少年翁仲大吼一聲,兩手挽定鐵鍊,兩臂小山般鼓起,紋絲不動地釘在原地,雙腳眼看著陷進地中三尺餘深!人群奮激地狂呼著,三士兵的趕牛鞭都打折了,少年翁仲還是紋絲不動。僵持片刻,少年翁仲雷鳴般大吼一聲,鐵車猛然連連倒退,幾乎將要翻倒。三頭公牛長吼一陣,片片白沫大噴而出,山一般頹然倒地,眼瞪腿蹬癱臥不起了……那一刻,全場人眾都沒了聲音。縣令終於清醒過來,立即下令收翁仲做了縣卒,職司臨洮縣捕盜事。翁仲衣食有了著落,卻因此沒能進入秦軍主力。

  半年後,在緝拿一起馬群失竊案罪犯時,翁仲失手扭斷了兩盜的腿腳胳膊,兩盜不治而死。依據秦法,翁仲被縣令判為杖笞六十。行刑之時,翁仲絲毫沒有反抗,趴到磚地上自己拉開了衣褲。縣卒們打得一頭汗水,翁仲卻鼾聲如雷,在雨點般的大杖下睡著了。縣令哈哈大笑,走下公案猛然踹了翁仲一腳:「你小子好瞌睡!起來說話,可是伏法?」翁仲爬起來揉著二雙銅鈴大眼,高聲道:「大丈夫報效國家,便要這般挨打麼?」縣令仿佛沒聽見,自顧笑道:「好!翁仲尚知守法,本縣稟明郡守,擢升縣尉!」少年翁仲卻滿面通紅,大聲嚷嚷道:「縣令大人,難道大丈夫是靠打爛尻門子升官麼?就不能正經八百地建功立業麼?」在縣令與眾人的哄堂大笑中,翁仲依舊高聲嚷嚷著:「篥甚笑!我翁仲大丈夫也,總有一天要為國立功!」

  翁仲二十歲那年,隴西軍馬因李信滅楚戰敗而大部東調了。

  羌狄眼見有機可乘,遂聯結西匈奴,再次大肆劫掠臨洮。臨洮守大為驚慌,連夜修書飛報咸陽請求援兵。然天還沒亮,翁仲便飛步趕到了臨洮守幕府,將截回的軍報砸到了公案上。臨洮守既驚又怒,連呼翁仲通羌叛逆。翁仲卻憤憤然吼道:「萬餘兵馬還要援兵,大草包一個!翁仲身為保民縣吏,豈能容得!」眼見這黑鐵塔矗在案前,還氣昂昂以為縣吏比臨洮守還大幾級一般,分明說不清,打又打不過,臨洮守又氣又笑又哭笑不得道:「好好好,算你保民縣吏厲害。你只說,萬餘兵馬如何對付數萬羌匈飛騎?,否則,莫給老夫添亂!」翁仲高聲吼道:「草包讓開!翁仲但領三千兵馬,決保臨洮安然無恙!」臨洮守思緒飛轉,連忙拍案高聲道:「一言為定,老夫便給你三千軍馬!快去點兵準備,老夫還有急事!」翁仲雷鳴般一陣大笑,撿起臨洮守拋來的令箭大步砸出了廳堂。臨洮守連忙喚進司馬,叮囑重新飛報咸陽,而後又連忙趕赴軍營去應對翁仲了。

  一切都在奇特地變化著。二次飛書的司馬趕夜路太急,又驟遇雷電暴雨,人馬一齊被突如其來的泥石流淹沒。臨洮守得信之日,羌匈飛騎六萬餘已經殺入了隴西草原。翁仲二話不說,便率領三千秦軍騎士奔向了最西邊的枹罕。臨洮守萬般無奈,只好親自率領餘下的八千余步騎隨後趕去策應,只圖盡心而已了。不料,翁仲大是奇特,徒步飛馳竟絲毫不輸秦軍快馬。趕到枹罕草原河谷的一道山口之日。正與遍野蜂擁的羌匈飛騎撞個滿懷。將士們尚在急促地會商戰法,翁仲卻是連聲大吼:「全軍矛子!都給我堆起!留下一百人下馬,專給我送矛!你等只管捉活人!」

  隴西山地草原的秦軍,配置與戰法與九原大草原不同,最大特異處便是人人兼具騎步兩戰之長;兵器不同則在於人手一支三丈長矛,但遇山地隘口便下馬森森然列陣狙擊。如今,騎士們見這位幾與三丈長矛等高的壯士聲如雷吼,沒有片刻猶豫便立即照辦。三千支長矛堪堪在山口堆集好之時,羌匈飛騎漫山遍野呼嘯壓來了。翁仲攬起十幾支長矛挾在腋下,大吼一聲飛步迎上,一支支長矛尖厲地呼嘯著撲向羌匈人馬,其勁急聲勢竟比秦軍的強弩大箭還更具威力。瞬息之間,羌匈騎兵紛紛人仰馬翻。

  翁仲一邊飛步遊走,一邊接過流水般送來的長矛,一支支間不容髮接連飛出。潮水般的羌匈飛騎如遇銅牆鐵壁,驟然倒卷了回去,亦有一群群死命沖來,大吼著要殺死這個怪物。不料,如此一來更得翁仲所願,兩手各握三支長矛,向下連刺帶打,戰馬也好騎士也好,遇之無不紛紛倒地。羌匈飛騎的戰刀弓箭偶中翁仲之身,也如水擊山岩飛濺而去。激戰片時,翁仲殺得性起,雷吼一聲劈手撕扯開一匹戰馬,兩手各提半片血肉橫飛的馬屍排山倒海般打來,恍如一尊血紅的天神踏步在一群侏儒之間……羌匈騎士們一時大駭,遙遙望見山嶽般的血紅巨人,人馬一齊癱軟在地,海浪退潮般倒在了草原上,一片天神饒命的呼救聲……

  那一戰後,得隴西秦軍將士一致擁戴,臨洮守上書咸陽報翁仲奇偉軍功,一力舉薦翁仲做臨洮將軍。秦王嬴政那時便知道了翁仲,並不止一次地半信半疑人間竟能有如此奇偉之士,卻始終因為牽絆中原滅國大戰,而未能宣召這位臨洮守護神。……

  三日之後,皇帝行營抵達臨洮。蒙毅詢問翁仲:「皇帝行營駐紮臨洮城內好,還是城外好?」翁仲慷慨答道:「草原之地自來都是城外好,打仗利落,跑起來也快!」蒙毅將翁仲答話稟報皇帝,皇帝一陣大笑,立即下令在臨洮城外的洮水河谷紮營了。一輪圓月堪堪掛上湛藍的夜空,李信馬隊飛馳歸來了。李信稟報給皇帝的喜訊是:西匈奴、西羌與戎狄諸部已經族首共同議決,全部臣服大秦,不復與北匈奴單于聯結。李信已經帶回了臣服盟約,只要皇帝頒賜幾個封號以詔書回復,盟約便告成立,中國西部的胡患便告終結。皇帝很高興,也很驚訝,西匈奴頗具實力,何以一戰便告臣服?李信又稟報一番,皇帝這才明白了其中原委。

  六年前,翁仲率三千軍馬血戰草原,使羌匈八萬餘飛騎不能逾越洮水山口,西匈奴與羌狄各部確實被打怕了。天神翁仲的故事在西部草原傳開,西羌戎狄與西匈奴各部一致相約,但有翁仲在,不復再進中原。倏忽幾年過去,北匈奴大單于忽然在今年初派秘密特使南來,對西匈奴單于通報了一個秘密消息,說那個兇狠的翁仲已經死於瘟病了,臨洮正告空虛。西匈奴單于野心複起,遂再次聯結羌狄大舉進犯。及至李信設謀,翁仲率軍在狄道伏擊,匈奴將士見天神般的翁仲複出,立即便大亂潰退了。秦軍所以能大舉追擊數百里,一大半是因為匈奴羌狄大感恐懼之故。

  「如此說,你等原本並未準備大打?」皇帝饒有興致。

  「正是。」一臉溝壑縱橫的李信已經歷練成穩健明銳的大將了,「臣得陛下西巡消息,本意欲等陛下巡視隴西後統籌決之。臣之設想,陛下或欲放緩隴西戰事,以吸引匈奴大舉壓來隴西一戰滅之。不意正當此時,羌匈飛騎已到,臣只想以翁仲部稍作狙擊。一仗不打,畢竟也是誘敵痕跡太重。臣不曾料到的是,羌匈飛騎畏懼翁仲能到如此程度。臣久曆沙場,深知一軍勝負不能托於一將之身。不想,臣又迂闊了一回……」

  「天意也!將軍無須自責了。」皇帝舒暢地大笑起來。

  「隴西底定大局,翁仲當居首功!」李信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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