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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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程邈的方略呈到了皇帝案頭。由於始皇帝對書法不甚了了,李斯親自帶著程邈覲見了皇帝,分別做了一番備細說明。皇帝聽得興致勃勃,問程邈何以實施?程邈稟報說:「小篆乃官制文字,非功力深厚者不能成其章法。臣擬請丞相、奉常、太僕三人大筆,各作一篇頒行天下,以為規範,如同度量衡之法定器量,可否陛下定奪。」始皇帝立即欣然拍案:「好!屆時多刻一幅,朕掛在書房好好揣摩,也學他一手書法!」李斯與程邈不禁大笑起來。程邈又稟報說,隸書創制,他要特請一人襄助,敢請陛下允准。始皇帝笑云:「延攬書家本是禦史職責所在,要朕說話麼?」程邈說:「此人才具赫赫,只秉性乖張,對秦政多有非議,故此先行稟報。」始皇帝一陣大笑:「罵幾句秦政有何要緊,只要他願為天下做事,朕親自見他聽他罵又有何妨!」 紅日升上了涿鹿山峰巒,王次仲師徒開始了一如既往的晨書。 山崖下,一個壯實的少年一邊費力地攪和著石坑裡的紅色物事,一邊高喊著:「老師,朱墨好了——」喊聲回蕩山谷,山崖旁的小道上走來了一個鬚髮雪白的老人,布衣竹杖步履輕健。老人大步走到石坑前,竹杖在大石啪嗒一磕,手中的竹杖陡然一變,杖頭鬃毛勁直飄飛,幾類長大的馬尾散開空中。看了看石坑中亮汪汪的汁液,老人嘉許地一點頭:「小子有長進,墨色正了。」又抬頭看了看頗為光潔的玉白石崖,「小子石工本事尚可,沒白費工夫,這石崖打磨得好。」少年高聲笑道:「老師要奇文留天下,能沒有一方好山麼!」 一邊說一邊搬來一隻陶盆,利落地用大木勺將石坑中的物事舀滿了一盆,快步端到了山崖旁邊的木架下,又搖晃敲打了一陣丈余高的木架,轉身一拱手道:「老師,梯架穩當無誤!」老人一點頭,杖頭伸入石坑,那勁直飄飛的一大片散亂鬃毛立即團成了一個油亮鼓蕩的紅包。趁勢一提一甩,石坑中一片漣漪蕩開,老人也大步走到了山崖下。少年興沖沖道:「老師,今日寫甚?」老人道:「小子想學甚?」「八分書!」少年毫不猶豫地回答。老人悠然一笑:「也好,今日八分書,留給天下一篇檄文。」 少年頂起了陶盆。老人走上了梯架。長大沉重的竹杖大筆伸出,卻平穩得沒有一絲晃動。老人大筆在玉白石崖上橫空一劃,一道平直舒展的朱紅色立即在石崖展開。崖下少年一聲高喊:「燕頭雉尾!簡略徑直,八分即止!好!」架上老人也不說話,又奮力劃得一筆,長大的竹杖筆頭便伸到少年頭頂的陶盆中吸墨。老人抬筆,少年便飛步取墨,頂來陶盆在木架下等候。如此大筆縱橫間歇,堪堪兩個時辰,老人才下了木架。 「秦為無道,虎狼殘苛,毀棄書道,摧我文明,天道昭彰,安得久長!」少年高聲念誦了一遍,跳腳拍掌歡呼起來,「老師萬歲!大文萬歲——」 「萬歲?只怕老夫也是第二個程邈。」老人搖頭淡淡一笑。 「老師!這篇石崖文定會傳遍天下,得取個名字也!」少年兀自興致勃勃。 「小子且說,何以能傳遍天下?」 「字好,八分隸書!文好,言天下之不敢言!」 「說得不錯,取何名頭啊?」 「王次仲討秦檄!」 「秦何負天下,得次仲檄文討之也!」突然,一陣大笑在山谷回蕩開來。 「你是何人!」少年一個箭步,橫身山崖旁邊的道口。 「你是……程?程邈!」老人回身,直愣愣盯著山道上的來人。 「次仲兄!程邈來也——」 一個老人丟開了竹杖大筆。一個老人丟開了背上包袱。兩老人幾乎同時驚喜地叫喊著雙雙撲來,緊緊地抱在了一起……兩人顧不得品評石崖書文,也全然忘記了手邊筆墨與行頭物事,你拉著我我拉著你便抹著老淚興沖沖去了。及至少年背著包袱抱著大筆趕回到山崖後的林間茅屋,兩位老人已經坐在大樹下大碗開飲了。這一飲,從正午到暮色,從暮色到月色,從月色到曙色,又從曙色到月色,竟是無休止了。日夜唏噓感慨,到第三日暮色時分,大樹下的兩位老人躺倒了,茅屋前的少年也呼呼大睡了…… 程邈與王次仲的結識相交,有著常人難以體會的特異坎坷。 王次仲是燕國上穀郡人,祖上曾是燕國王族支脈。燕易王之後,燕國權臣子之當政,逼燕王噲禪讓,以致燕國陷入大亂。在那場動亂中,次仲祖上追隨了子之一黨。後來,燕太子姬平(燕昭王)借助齊國力量平亂,即位後整肅王族,次仲祖上被貶黜為平民,流徙到上穀耕牧自生了。三代之後,次仲一族淪為商旅,全部的王族標記便只有一個自行確定的姓氏了。 王次仲生於燕國末世,對燕國沒有絲毫的留戀,少年未冠便隨著族人的商旅車馬進入了中原,在文華篤厚的大樑求學了。修學十年中,次仲為減輕家人之累,常到有熟識吏員的官署幫辦文書,以求得到些許衣食資助。次仲天分頗高,文書製作得極其出色,舉凡謄刻抄寫,都比尋常文吏快捷許多。其時,魏國法度鬆弛,官署公文不限書體,通行一種快捷的隸書。勤奮聰慧的王次仲,很快便成了大樑頗具名望的少年才具之士。正當此時,次仲父親積勞辭世,次仲不得不歸家執掌商旅車馬以謀舉家生計。次仲經商的第三年,第一次進入了秦國,結識了程邈。 在秦川東部的下邦縣城,六輛滿載貨物的牛車正要進城,王次仲卻被莫名其妙地帶進了縣署。一個黑臉縣丞拍下一方竹板說:「足下這照身帖字跡不法,依秦制不能通行。」王次仲久受山東士風浸染,素來鄙視秦人無文,聞言冷笑道:「秦法有字式,未嘗聞也!」黑臉縣丞道:「秦法固無字式,然足下照身帖之字秦人不識,豈非白白誤事?為足下計,換帖再來。」王次仲道:「只怕是你自家不識罷了,休以官法塞我之口。」黑臉縣丞立即變了臉色,便你這般隸書,也敢蔑視於我?當下拉過筆墨皮紙,提筆刷刷寫了幾行推了過來,冷笑道:「自家看看,本官隸書如何?」 王次仲一看之下,當即深深一躬道:「大人隸書卓然一家,在下敢請師從學書。」黑臉縣丞揶揄笑道:「山東商旅求秦吏學書,虧足下想得出也。」王次仲再度深深一躬:「在下原本士子,並非商旅,若得大人收為門人,在下願棄商學書。」黑臉縣丞一陣輕蔑大笑:「我秦人不收草包弟子,你若能寫得三兩個字來,或可再說。」王次仲也不說話,走到公案前,提筆便在縣丞寫字的皮紙空餘處刷刷刷寫下了兩行隸書。黑臉縣丞臉色倏地一變,當即霍然起身深深一躬:「先生書體勁健靈動,簡約清晰,在下程邈願師從先生,棄官學書!」 一時之間,兩人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程兄鐘子期,次仲俞伯牙也!」 「因書而知音,奇哉快哉!」 一場痛飲之後,兩個年青的書癡結成了意趣相投的摯友。 十年之後,便在兩人相約棄官棄商一同遊歷寫遍天下山崖巨石的時候,程邈突然下獄了。得聞兇信,王次仲沒有絲毫猶豫便處置了全部商旅事務,攜帶著多年積累的千余金趕到了下邦,要罄盡全部家財營救程邈。然秦國律法之嚴遠過山東,王次仲連番奔波於下邦咸陽,不說營救無門,連與程邈見得一面也未能如願。最後,王次仲只從一個熟識的下邦縣吏手中得到了一方白帛,那是程邈留給他的遺言:世無邈矣,兄自珍重,天下石崖書盡之日,邈在雲端也!捧著那方白帛,王次仲痛不欲生,驅車趕赴雲陽國獄之外,燒盡了他與程邈多年寫下的三車竹帛,將筆硯墨也全部投入了大火,毅然決然地走進了滔滔渭水……若非忠實的商社老執事死命相救,王次仲早已經葬身渭水了。老執事說,公子縱不為自家性命想,亦當為程邈先生想;先生被暴秦所害,公子安得不為先生張目,而徒然輕生哉! 大病一場,王次仲終究站起來了。老執事死了,家道凋零了。王次仲將老執事的孫子收作了學生,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離開了沉睡的妻子和兒子,從此遁出了塵俗,流進了廣袤嵯峨的山川湖海,將對秦國暴政的仇恨寫上了萬千石崖…… 「大夢重生,不意程兄竟做了秦國高官,天意何其弄人哉!」 「塵俗之身何足道哉!不能割捨者,你我心志也!」 「人生已分道,既往心志,過眼煙雲耳。」 「兄言差矣!心志恒在,人生豈能兩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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