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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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高子多大才具,得他做完事,由你等說了算。」嬴政突然喊出已經很少出口的對趙高的賤稱,又揶揄地看了趙高一眼,似乎刻意在提醒著什麼。第一次以朝臣之身在這座自家最熟悉不過的書房參與朝會,趙高亢奮得手心額頭不時冒出汗水。可目下皇帝一句賤稱竟如一劑神奇之藥,趙高心下頓時舒坦,汗水沒了,臉也不紅了,只盼皇帝再罵自家幾句。李斯胡毋敬兩人,則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程邈有些不知所措,也跟著笑了。 小朝會之後,胡毋敬的奉常府立即忙碌了起來。 兩件事各有繁難。全面勘定七國文字,相互參補而最後確定華夏總字數,這件事難處在數量大活路細,稍不留神便有脫漏。胡毋敬原是太史令,幾乎熟悉所有的才具文吏,當即從下轄各府遴選出一百三十餘人,組成了一個堪稱龐大的勘字署,開始了夜以繼日的勞作。確定文字基準,難處則在於梳理文字歷史脈絡,參以現行七種文字各自的數量多寡、表意豐薄、形制繁簡、書寫是否清晰等等方面,最終方能確定。可以說,這件事實際是一次浩繁的文字考據工程,比勘字更見治學功底。反復思忖,胡毋敬從博士宮遴選出了六位儒家博士,自家親自主持,立了個名目叫文字春秋署,博士們一口聲喝彩。畢竟,戰國之諸子百家,論治學還得說儒家功力最厚。孔子作過《春秋》,編過《詩經》,給《周易》補寫過爻辭,件件都做得縝密仔細無可挑剔,成為天下公認的經典。自孔子之後,儒家治學蔚為風氣,及至子思、孟子師徒更是發揚光大。若非儒家始終堅持復辟周道,定然另外一番氣象了。 一個月後,六位博士一致認為:華夏文字的正統傳承,乃是秦國文字,而不是山東六國文字。胡毋敬大是驚喜,卻絲毫未顯於形色,反倒是黑著臉道:「文字基準要服天下之口,諸位且說其理何在?」這六位博士是李克、伏勝、東園公、綺裡季、夏黃公、用裡先生,後四人後來成為西漢初的「商山四皓」。六人皆不善言談論戰而學問扎實,在博士中別具一格,治學正當其任。六博士人各闡發論據,整整說了兩日。六博士論證被全數整理出來後,胡毋敬參以自家見解,寫成了長長一卷《華夏文字流變考》,這才來到丞相府。 李斯瀏覽一遍,不禁拍案感喟:「華夏正字居然在秦,天意也!」 列位看官須知,華夏文字歷經數千年,至春秋戰國經五百餘年多頭散發,其流變傳承已經鮮為人知了。就其本原說,華夏文字產生的根基有兩個:一為象形,一為表意:象形與表意的先後,便是後世之東漢許慎《說文解字·序》所描述的大過程:「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視鳥獸之文(紋)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易,八卦以垂憲象。及神農氏結繩為治而統其事,庶業其繁,飾偽萌生。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類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依,即謂之字。」宋代學者孫星衍,則對這一大過程概括為:「倉頡之始作,先有文(象形),而後有字(表意)。」 濾去漫漶神秘的傳說色彩,這一歷史大過程的真實面目是: 最初,人們基於種種需求,開始有了最簡單的直線刻劃符號。後來,開始畫出某物之形,而使對方能夠辨識。這是最初始的象形,實際便是簡單圖畫。遠古人們畫的物事日漸增多,畫法便有了一定的約定俗成的規則。隨著規則的漸漸普及,對物事的畫法也越來越簡練,大體具有抽象特質的象形字便出現了,只不過依然帶有畫的底色。後來,人們在直面交流之外,間接交流的需求日益強烈,許多事情也需要記錄下來,於是便有了使象形之畫進一步具有表意功能的需求。許慎說這種需求的產生,基於克服「庶業其繁,飾偽萌生」的作假行為,應該也是一種獨到評判。 於是,到了黃帝時代,象形與表意兩種功能都經歷了漫長的錘煉,黃帝便下令將這些象形表意之字(畫)整理出來,公佈出來,以作天下人群寫劃的共同標準。承擔這一使命的,據說是史官倉頡。於是,有了倉頡造字的傳說。究其實,沒有必要懷疑倉頡造字的歷史傳說。畢竟,無論文字是如何長期自然形成,每個階段的質變提升,都必然有統事者的創造勞作。如同目下秦國的文字改制,以及後世任何一次文明改制一樣,沒有才具出色者的具體勞作,階段飛升是不可能完成的。 自有了最初的一批文字,華夏文字便以書寫刻劃材料的不同,而在各個時期呈現出不同的風貌。原因很簡單,在不同材料上書寫刻劃文字,需要不同的工具,書寫刻劃出來的字形也不盡相同。於是,黃帝之後的文字,有了陶文、甲骨文、金文、史籀文(石鼓文)四大階段。 陶文者,刻劃於陶器上之文字也。這應當是字畫成為文字的最早形式。大禹立國,始有夏代,其時的文字大多刻劃在陶器上。當然,或可能也在甲骨上鐫刻文字,或可能也在青銅器上鐫刻文字。因為,有禹鑄九鼎而鐫刻九州之圖並物產貢賦的說法。然則,這兩種有可能的書寫形式,都不是夏文字的主流形式。是故,夏代文字之真實面目,到戰國末世已經無從確指了。 甲骨文,是殷商初中期的文字,因大多刻於龜甲之上,後世稱為甲骨文。甲骨文是真正成熟起來的第一個文字系統,其書寫方式已經擺脫了畫的特質,而具有橫平豎直的文字書寫特質。然,甲骨文仍有明顯的不足。其一,文字量很少,不足以應對後來的天下需求。後人發現的甲骨文,大約有三千多個應用字,能辨識者千餘字。即或加上有可能未曾應用的文字,大約總量也不會超過五六千字。其二,書寫形式沒有統一標準,師徒傳承各自不同,很容易造成混淆。其三,因刻劃材料的稀缺,刻劃技法的專門性,甲骨文主要為王室紀事、占卜之用,很難在普通官署與民眾中普及,文字的作用大受限制。 金文,是殷商中後期與周代的文字,因大多刻鑄於青銅器之上,世稱金文。西周時期,金文已經大大超越了甲骨文,成為基本成熟的文字系統。其一,金文的文字數量已經大大增加,基本可以敘述一件事情的進行過程了。諸多貴族每逢大事,便鑄造特定形式的青銅器,將這件大事的來由刻鑄在該青銅器之上。後世發現的《毛公鼎》,其文字量長達四百九十七字,足見一斑。其二,因青銅器不易損毀,又是可以人工製造之物,每鑄可能多件,文字傳播便優於甲骨文許多。其三,書寫形式已經相對簡單,比形制古奧的甲骨文易於學習,且已經有了初期的書法風格。其四,在金文蓬勃發展的周代,由於文字已經為相對多的人掌握,其餘書寫材料也大量出現于普通官署以及國人(非奴隸平民)之中。皮張、絲帛、竹片、木板、石板、石塊等等,都可能成為刻劃文字的物事。只不過王室貴族的官方書寫形式的主流一直是青銅器,是故稱為金文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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