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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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白博士學問最博,背誦給丞相。」周青臣指點著高聲應答的紅衣博士。 「丞相且聽。」鮑白令之高聲念誦道,「《呂氏春秋·慎勢篇》云:天下之地,方千里以為國,所以極治任也。國非不能大也,其大不若小,其(地)多不若少。眾封建,非以私賢也,所以便勢,所以全威,所以博義。義博、威全、勢便,利則無敵。無敵者,安。故,觀於上世,其封建眾者,其福長,其名彰……王者之封建也,彌近彌大,彌遠彌小。故,海上有十里之諸侯……多建封,所以便其勢也。」略微一頓,鮑白令之慨然道,「呂氏之論,封建諸侯為聖王正道。封建愈多,天下愈安,此謂眾封建也!」 「鮑白之論,我等贊同!」博士們不約而同的一片擁戴、附和聲。 「敢問老丞相,博士宮可否上書請行諸侯制?」周青臣小心翼翼。 「有何不可?老夫也是此等政見。」王綰叩著大案坦然高聲道,「你等上書皇帝,老夫也要上書皇帝。其時,皇帝必發下朝議會商。但行朝會議決,公議大起,治式必決。」 「丞相發端,我等自當追隨!」叔孫通一聲呼應。 「我等追隨!」博士們異口同聲。 王綰離座起身,對著博士們深深一躬,轉身對周青臣一點頭,逕自去了。博士們心氣勃發,紛紛請命草擬上書。周青臣與叔孫通等幾個資深博士略事會商,當即公示了一個方略:人人都做上書之文,夜來公議公決,選最雄辯者為博士宮聯具上書面呈皇帝。博士們哄然喝一聲彩,紛紛散去各自忙碌了。 次日清晨再度朝會,大出群臣意料,只一個時辰便散了。 皇帝大典後,嬴政很感疲憊煩躁,昨日回到東偏殿書房冷水沐浴一番,靠在臥榻便迷糊了。不想午間小憩竟做了沉沉大睡,直到日薄西山才驀然醒來,氣得將趙高狠狠罵了幾句。夜來精神倍增,嬴政將李斯、王賁召進王城,再加原本在書房值事的蒙毅,要事先會商一番明日朝會如何動議治式。三人走進書房,嬴政遠遠一招手道:「來來來,脫了厚袍子坐!小高子,冰茶!」不料,三人都沒有應答,而是按著爵次順序,王賁在前李斯居中蒙毅在後,一起躬身大禮,畢恭畢敬地齊呼了一聲:「臣等參見皇帝陛下!」嬴政恍然起身,大笑道:「免了免了,書房折騰個甚!大朝擺擺架勢罷了,事事如此折騰還做不做事了?日後書房議政老樣子,誰喊皇帝陛下,我叫他出去晾著!」一串笑語申斥,三位大臣呵呵笑了起來,氣象頓時和睦如初。 三人就座,各去朝服冠帶,長發散披,通身一領麻布長衫,再飲下一碗冰茶,頓時大覺涼爽。嬴政一說事體,李斯不禁一聲感喟:「惜哉!尉繚子也。若他能動,此事容易多了。」王賁蒙毅也是一聲歎息。嬴政低聲道:「先生風癱,太醫無以救治。我已請一東海神醫看過,也依然未見起色。還有老將軍,但有他在朝……天意也,夫複何言!」一說到王翦,嬴政眼中泛起了淚光。李斯蒙毅也雙眼潮濕了。 「君上,還是議事了。」王賁岔開了話題。 嬴政說了事體,期冀明日朝會能一次議決郡縣制,以便早日推行;預料群臣中可能有主張諸侯制者,故得預為綢繆。李斯稟報說,郡縣制之實施方略經多次補正,已經確定了,只待議決推行。蒙毅說,重臣之中明白主張郡縣制者,只有素常小朝會的王翦、李斯、王賁、蒙恬、尉繚幾人,而能在大朝會動議者,大約只有李斯了。嬴政點頭,李斯也沒有說話。一直默然的王賁卻突然說,廷尉動議不宜。嬴政問為何?王賁說,郡縣制諸侯制之爭,大多將軍不甚了了,大多文臣則無甚定見。若有重臣主張諸侯制,很可能群臣便跟著走了。那時,才該廷尉殺出。嬴政大笑道,說得好!朝會也是戰場,精銳要用在最難之時。 蒙毅問如此誰來動議?王賁斷然道,我來,我與尉繚前輩聯具如何?嬴政李斯蒙毅三人異口同聲說了聲好。如此商定之後,王賁李斯便驅車去了尉繚子府邸先行知會。嬴政吩咐蒙毅立即為兩人草擬上書。三更時分,王賁李斯返回皇帝書房。與尉繚子情誼篤厚的李斯稟報說,臥在病榻的尉繚子欣然允諾了。嬴政心頭頓時踏實了許多。於是,王賁拿了蒙毅起草的上書底本,立即回府準備去了。小朝會便在深夜中散了。 誰也沒有料到,朝會局勢會發生如此突兀的變化。 朝會伊始,嬴政剛剛申明了主旨,丞相王綰便第一個出班奏對。依照新朝儀,王綰站在自己的座案前捧著上書高聲念誦:「臣,丞相王綰,昧死有奏皇帝陛下,主張新朝奉行諸侯制。臣呈上奏章——」於是,眾目睽睽之下,殿前禦史接過了新朝的第一道奏章,雙手捧到了始皇帝案頭。大殿群臣始而驚訝——歷來只處置政務而不提政見的老丞相竟能發端大政!繼而恍然——新朝遵奉何等治道,非老丞相發端莫屬!於是,一時紛紛議論。 正當此時,博士僕射周青臣也霍然站起,高舉上書高聲念誦:「臣,博士僕射周青臣,昧死有奏皇帝陛下,呈上博士七十人聯具之《請行封建書》——」殿東一大片博士整齊站起,齊聲高誦:「臣等昧死啟奏皇帝陛下,請行封建,以固大秦!」如此聲勢,又一齊口稱昧死,秦國廟堂見所未見,一時群臣彷徨,有諸多元老便要站起來呼應。 列位看官留意,秦之典則禮儀雖細,然也不可能事事定則。譬如這大臣口稱「昧死以奏」,便不是禮儀典則所定。然若依著「尊上抑下」的典則精神,臣下自己要在言事時,或加上彰顯忠心之詞,或加上勇於任事之詞,典則禮儀自是不能禁止。也就是說,臣下自甘卑下奉迎,有利於鞏固皇權,法度禮儀不會禁止。後來,諸多臣下起而仿效,奏章之首多稱「昧死以奏」以為表白,遂使後世學人多以為臣稱「昧死」乃秦時訂立制度使然。此間誤會,何其深也!延續唐宋之後,諸多儒臣奴性大肆氾濫,以至有人整日念叨「臣罪當誅兮,皇帝聖明!」顯然,這是事實存在的一種自虐,然卻絕非制度所立。此乃後話。 目下的王綰與眾博士口稱昧死,可謂既表惶恐,又表忠心,亦表無所畏懼。就其本意,無疑與「斗膽直言」之類的表白相近,也許本無他意。然在質樸厚重的秦國朝會上,大臣言事,歷來極少這種自我表白,有事說事罷了。如今老丞相慷慨發端,一大片博士慷慨相隨,人人昂昂高呼昧死以奏,大臣們如何不怦然心動? 「臣,通武侯王賁有奏。」 一聲渾厚而沉穩的宣示,大殿中立刻肅靜下來。誰都知道,王翦王賁父子連滅五國,在新朝具有無與倫比的分量。更有一點,父子兩人都是寡言之人,朝會極少開口,開口則絕不中途退縮。當此之時,這王賁挺身而出,定然大事無疑。舉殿肅然之間,只見王賁前出兩步,捧著一卷竹簡高聲道:「臣與關內侯尉繚聯具奏對,請行郡縣之治,今呈上奏章。」殿前禦史接過竹簡,王賁坐回了班次。見如此兩位重臣與丞相大相徑庭,主張郡縣制,群臣這才稍見清醒,不再急於附議,一時方安靜了下來。 「老臣有奏……」王綰再度慷慨奏對。 「朕有決斷。」皇帝卻開口了,打斷了王綰。嬴政第一次使用這個拗口的字,顯得有些生硬,也滲出幾分冷冰冰的氣息,「丞相、博士宮、通武侯、關內侯,各有奏章,且主張已明,當下議決,未免倉促。朕之決斷:發下今日三則奏章,各官署集本部官吏議之,或釀成共識,或兩分亦可。旬日之後,朝會一體決之。散朝。」說罷,皇帝逕自走了,朝會也就散了。 旬日之間,咸陽各官署及治情已經穩定的郡縣官署,都開始了哄哄然的議政。 議政決事,既是秦國之傳統,又是秦國之法度,並非散漫議論。春秋戰國之世,尚大體延續著古老的三代議事傳統,列國都不同程度地實施著一種大事須交群臣公議的決策法則。戰國動盪多戰,決事力求快速高效,公議制不可避免地有所淡化,然卻沒有從制度意義上消失,在事實上也經常見諸各國。就秦國而言,大事交付公議多見於史料記載:秦穆公合大夫而謀政,秦孝公廷議變法,秦惠王議伐巴蜀,秦昭王議殺白起,秦王政議逐客、議破四國合縱、議禪繼、議帝號等等等等。也就是說,雖然戰時決事需要快捷,尋常軍國大事皆由君主與相關重臣立決立斷,但關涉根本的長策大略,還是很看重公議決斷的。 議政作為一種制度,其實施流程表現為:某臣動議(顯而易見的實際大事,不需動議也可由君主發動公議)——君主發其上書於各官署下令議之——各署得將議決對策正式呈報君主——君主集重臣或全體大臣最終議決。若群臣所議一致,君主也見識無二,則君主可不行朝會而決斷;若群臣對策不一,則君主必得行朝會決斷,而不能獨斷。此,議事制度之根本也。譬如目下諸侯制與郡縣制之爭,既是國家根本長策之爭,又是最具權力的兩方重臣之爭,牽涉既廣,利害且深,皇帝自不能當場獨斷,發下群臣公議,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穩妥方式。此等議事制度,是華夏族群在艱難生存中群策群力之遺風,彌足珍貴。然則,這一議事制很快就消失了。這是中國歷史上一件並不如何矚目,然卻影響深遠的大事。不久之後,我們將目睹這一事件的來龍去脈。 嬴政深感朝會之出乎意料,散朝後立即召進李斯王賁會商。 李斯說,博士宮聯具請行封建,意料之中不足為奇。戰國末世改制,若沒有諸侯制聲音,反倒是怪事了。而老丞相王綰不事先知會,而突兀力主諸侯制,才是真正的棘手。王賁說,老丞相歷來與聞決策,該當明白君上圖治趨向,今突兀轉向諸侯制,完全可能引發大局動盪生變。王賁深表贊同,補充說,此等動盪與其說遲滯郡縣制推行,毋寧說為天下復辟者反對郡縣制立下了一個新的根基,後患多多。蒙毅則以為,王綰突兀發難,很可能是受了博士們煽惑,未必是自家真心主張;其中根源,必是王綰自覺新政軸心不在丞相府所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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