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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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夷魚,或曰海規。」吳越太醫道,「吳越人喚做河豚,只不過南海河豚比吳越河豚肥大許多,老臣一時不敢斷定。此魚肝有大毒,人食時若未取肝,則毒入人體氣血之中,始成病因。老臣方才剖魚取肝,方認定此魚即是河豚。」 「老太醫是說,此毒可解?」嬴政也轉過了身來。 「此毒解之不難。只是,老將軍虛耗過甚……」 「先解毒!」嬴政斷然揮手。 「蘆根、橄欖,立即煮湯,連服三大碗。」 「橄欖蘆根多的是!我去!」趙佗答應一聲,噌地躥了出去。 不消片刻,趙佗親自抱了一大包蘆根橄欖回來。老太醫立即選擇,親自煮湯,大約小半個時辰,一切就緒了。此時,王翦依然昏睡之中,各種勺碗都無法喂藥。老太醫頗是為難,額頭一時滲出了涔涔大汗。趙佗也是手足無措,只轉悠著焦急搓手。蒙武端詳著王翦全無血色的僵硬的細薄嘴唇,突兀一擺手道:「我來試試。」眾人尚在驚愕之中,蒙武已經接過溫熱的藥碗小呷了一口,伏身王翦鬚髮散亂的面龐,嘴唇湊上了王翦嘴唇,全無一絲難堪。 蒙武兩腮微微一鼓,舌尖用力一頂王翦牙關,王翦之口張開了一道縫隙,藥汁竟然順當地徐徐進入了。蒙武大是振作,第二口含得多了許多。趙佗與司馬們都抹著淚水,紛紛要替蒙武。蒙武搖搖手低聲一句:「我熟了,莫爭。」如此一口—口地喂著,幕府中的將士們都情不自禁地哭成了一片……只有秦王嬴政筆直地佇立著,牙關緊咬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內心卻轟轟然作響——何謂浴血同心,何謂血肉一體,秦人將士之謂也! 「老哥哥!你終是醒了!」 掌燈時分,隨著蒙武一聲哭喊,王翦睜開了疲憊的眼睛。當秦王的身影朦朧又熟悉地顯現在眼前時,王翦眼眶中驟然溢出了兩汪老淚,在溝壑縱橫的枯瘦臉膛上毫無節制地奔流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俯身榻前的嬴政強忍不能,大滴灼熱的淚水啪嗒滴在了王翦臉膛。 「……」王翦艱難地嚅動著口唇。 「老將軍,甚話不說了……」 「……」王翦艱難地伸出了三根乾瘦的手指。 「好!三日之後!」嬴政抹著淚水笑了。 南國初夏似流火,臨塵城外的山林間卻是難得的清風徐徐。 嬴政王翦的君臣密談之地,趙佗選定在了這片無名山林。搭一座茅亭,鋪幾張蘆席,設兩案山野果品,燃一堆艾蒿驅除蚊蠅,君臣兩人都覺比狹小悶熱的幕府清爽了許多。王翦的病情有了起色,嬴政卻絲毫未感輕鬆。老太醫稟報,說上將軍體毒雖去,然中毒期間大耗元氣,遂誘發出多種操勞累積的暗疾,預後難以確保。原本,嬴政要立即親自護送王翦北歸。太醫卻說不可,以上將軍目下虛弱,只怕舟車顛簸便會立見大險。嬴政無奈,只有等候與王翦會談之後視情形而定了。王翦神志完全清醒了,體魄卻遠非往昔,目下尚且不能正常行走。這段短短的山路,也還是六名軍士用竹竿軍榻抬上來的。眼看偉岸壯勇的上將軍在倏忽兩年間變成了搖曳不定的風中燭,嬴政心頭便隱隱作痛。 「君上萬里馳驅,親赴南海,老臣感愧無以言說……」 「老將軍,滅楚之後命你坐鎮南國,政之大錯也!」 「君上何出此言?」王翦蒼白的面容顯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壯士報國,職責所在,老臣何能外之?戰國百餘年,老秦人流了多少血,天下人流了多少血,老臣能為兵戈止息克盡暮年之期,人生之大幸也!君上若是後悔,倒是輕看老臣了。」 「老將軍有此壯心,政無言以對了。」 「君上,老臣身臨南海年餘,深感南海融入中國之艱難也!」 「老將軍有話但說,若實在無力,仿效楚國盟約之法未嘗不可。」嬴政當當叩著酒案,心頭別有一番滋味,「一路南來,眼見我軍將士變形失色,嬴政不忍卒睹也!上將軍素來持重衡平,今日只說如何處置?若我軍不堪其力,嬴政當即下令班師北返……」 「不。君上且聽老臣之言。」王翦搖搖手勉力一笑,喝下了一碗司馬特為預備的白色汁液,輕輕搌拭了嘴角餘沫,頓時稍見精神,沉穩地道,「整個嶺南之地,足足當得兩個老秦國,其地之大,其物之博,實為我華夏一大瑰寶也!便說老臣方才飲的白汁,南海叫做椰子,皮堅肉厚,內藏汁水如草原馬奶子,甘之如飴,飲之下火消食,腹中卻無饑餓之感。將士們都說,這椰子活生生是南海奶牛!還有案上這黃甘蕉,還有這帶殼的荔枝,還有這紅鮮鮮的無名果,還有這橄欖果;還有諸多北人聞所未聞的大魚、大蝦、巨鯨等海物,更有蒼蒼林海無邊無際,珍稀之木幾無窮盡也!」 王翦緩了一口氣,又道,「君上見我軍將士形容大變,威武盡失,其心不忍,老臣感佩之至。然則,老臣坦言,實則君上不知情也。北人但入南海之地,只要不得熱瘟之類怪病,瘦則瘦矣,人卻別有一番硬朗。老臣若非誤中魚毒,此前自覺身輕體健,比在中原之地還大見精神。將士們雖則黑了瘦了,然體魄勁健未嘗稍減,打起仗來,輕捷勇猛猶過中原之時!容顏服飾之變,多為水土氣候之故,非不堪折磨也。就實說,我軍將士遠征,除了思鄉之情日見迫切,老臣無以為計外,其餘艱難不能說沒有,然以秦人苦戰之風,不足道也!」 「噢?老將軍之言,我倒是未嘗想到。」 「君上關切老臣,悲心看事,萬物皆悲矣。」一句話,君臣兩人都笑了。王翦又說了南海之地的諸多好處,末了道,「番禺之南,尚有一座最大海島,人呼為海南島,其大足抵當年一個吳國。若連此島在內,南海數郡之地遠大於陰山草原。君上當知,當年先祖惠王獨具慧眼,接納司馬錯方略一舉並了巴蜀,秦始有一方天府之國,一座天賜糧倉。今君上已是天下君王,華夏共主,當為華夏謀萬世之利也。任艱任險,得治好南海。為華夏子孫萬世計,縱隔千山萬水,也不能丟棄南海!此,老臣之願也。」 「政謹受教。」案前蘆席的嬴政挺身長跪,肅然拱手。 穀風習習,嬴政心頭的厚厚陰雲變得淡薄了,心緒輕鬆了許多,吩咐趙高喚來遠遠守候在山口的趙佗,在亭下砍開了三個大椰子。嬴政親自給王翦斟滿了一碗椰汁,又吩咐趙高也品嘗一個,然後自己捧起一個開口的椰子仰著脖子灌了起來,不防椰汁噴濺而出,頓時灑得滿脖子都是。趙高驚呼一聲,連忙跑來收拾。嬴政卻一把推開趙高,饒有興致地仰天倒灌著,硬是喝完了一個椰子,末了著意品咂,一臉迷惘道:「甚味?淡淡,甜甜,沒味?沒味。」引得王翦趙高趙佗都呵呵笑了。嬴政素來好奇之心甚重,索性將案上的山果都一一品嘗一遍,末了舉著剝開皮的一截兒甘蕉煞有介事道:「還是這物事好,要再硬得些許,再扁得些許,便是果肉鍋盔了。」一句話落點,君臣四人一陣大笑。 松泛之間,王翦又喝下了一碗椰汁,靠著亭柱閉目聚斂精神。片刻開眼,氣色舒緩了許多。趙佗向趙高目光示意,兩人悄悄退到亭外去了。嬴政躊躇道:「老將軍病體未見痊癒,這裡風又大,不妨來日再議了。」王翦搖搖手道:「今日老臣精神甚好,得將話說完。日後,只怕難有如此機會了……」嬴政當即插言道:「老將軍何出此言,過幾日元氣稍有回復,我親自護送老將軍北歸養息!」王翦勉力一笑:「君上,還是先說國事,老臣餘事不足道也。」嬴政素知王翦秉性穩健謙和,今日挺著病痛堅執密談,必有未盡之言,於是收斂心神,心無旁騖地轉入了正題。 「敢問老將軍,大治南海,要害何在?」 「君上問得好。老臣最想說的,正是這件事也!」 「老將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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