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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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大門,煌煌銅燈之下無數半人高的隔間沉沉一片,哄嗡聲浪彌漫一片,老人不禁大皺眉頭。女執事邊走邊殷勤笑道:「大人,楚天酒肆原是一等一的清雅所在,目下卻講不得規矩法度了……這聚酒苑原是稷下學宮的爭鳴堂,分了三進,大去了。小女侍奉大人到一個幽靜去處如何?」老人站定,冷冷甩開女執事道:「老夫與一個老友有約,執事自家忙去了。」女執事一副看慣憤懣流亡者的豁達模樣,嫣然一笑,飄然去了。 老人在厚厚的紅氈上漫步走著,打量著甬道兩邊醺醺痛飲的落魄流亡者們,嘴角抽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所有的客人都在大飲大嚼,所有的酒案都是鼎盤狼藉,人們哭笑各異地吃著喝著憤然咒駡著,全然不在乎對誰說話有沒有人聽,華貴糜爛的氣息完全淹沒了這片小小的天地。 第二進更為豪闊,隔間有大有小,青銅座案金玉酒具熠熠生光,應酒侍女穿梭般飄然來去。老人憤憤然兀自嘟噥著,走到一個大隔間道口,見一個爛醉的客人被兩個酒僕抬出去了,老人便黑著臉走進去坐進了那張空案,大聲嚷嚷一句:「好酒好肉!快上啦!兩位份!」相鄰幾張座案的客人只向老人瞟了一眼,又自顧自地痛飲了。及至送來酒肉,老人黑著臉立即自顧自開吃開喝,誰也不看。 「痛飲半日,敢問足下高名上姓?」鄰座一個中年人高聲大氣。 「韓人張良……敢問足下?」答話者顯然地沉鬱許多。 「老夫楚國項氏,打敗了!」 「敢問可是?……」 「老夫知道你想問誰?不是。項氏將軍都死光了!老夫只姓項而已!」 「敢問這位兄弟?……」 「我叫項羽!」少年的聲音雖低,卻如沉雷一般渾厚。 「羽?羽?好!項氏該當再飛起來。」 「足下豪雄之士,敢問有何良策?」 「我?豪雄之士?」臉色蒼白的年輕人笑了。 「韓國復辟壯舉傳遍天下,老夫知道張良這個名字!」 「老哥哥慎言。秦國耳目……」 「鳥!天下復辟之勢如蕩蕩江河,虎狼秦能猖獗幾時!且不說還有一個齊國,便沒了這個齊國,天下世族也要咬住虎狼,複我家國!老夫憋悶死也!臨淄不敢說話,天下何處還能說話?秦國耳目敢到臨淄,天下世族生吞了他!敢到此地,一人一口淹死他!老夫第一個撕扯了他下酒!」 「住了住了,老哥哥醉也。」 「你且看有誰個沒醉?來,幹!」 中年人舉爵一飲而盡了。年輕人卻搖了搖頭道:「我從來不飲酒。」中年人黑著臉說聲沒勁道,逕自大飲起來。旁邊的少年項羽不斷給中年人斟酒,自家也間或大飲一爵,沉穩做派儼然猛士。看得張良不禁暗暗稱奇。突然,有人伏案大哭:「我的封邑!我的田疇牛馬!我要回去啊!……」又有人連連拍案大叫著:「我族三百口戰死!老夫要復仇!」片刻之間,整個大廳都呼喝吼叫起來,都哭泣怒駡起來,一片絕望的宣洩。只有年青的張良低著頭不聲不響。突然,張良從座中站起,走到廳中無人理會的琴台前肅然跪坐,一撥琴弦,叮咚轟鳴之聲大起,如秋風掠過林梢,紛亂喧囂的大廳頓時沉寂了。張良眼中含淚,悲愴的長歌飄蕩起來: 山河變色兮,社稷淪喪。 骨肉離散兮,念我家邦。 干城安在兮,國破家亡。 悠悠上天兮,何時驅虎狼…… 隨著琴聲歌聲,流亡者們眼中湧流著淚水和琴而歌,無論身邊是誰都相扶相依,如親人般相擁相泣。琴聲止息,歌聲止息,一片哭泣聲淹沒了大廳。突然,兩名青年大步走到了琴台前,一人高聲道:「諸位,哭沒用,罵沒用,唱也沒用!若有血氣,跟我兩人共圖大事!」一時間舉座驚訝。一人高聲道:「話是沒錯!敢問兩位壯士大名?」 「我乃張耳!」方才說話的威猛年輕人拱手高聲報名。 「我乃陳餘!」另一個年輕人清瘦勁健。 「敢問兩位,何謂大事?」 「我等皆魏國信陵君門生!」張耳慷慨高聲道,「我等謀劃是:各國流亡世族各組成一支勁旅,面見齊王,請與齊軍一起抗秦!敗秦之後,各國世族兵便可複國!諸位若是贊同,我等立即登錄人力財貨!都說,哪位願隨我等組成聯軍血戰秦國?!」 「沒有齊國根基,此事萬難!」一人高聲質疑。 「我等成軍,齊王定然支持!」陳余冷靜自信。 「難也。」站在旁邊的張良搖了搖頭。 張耳看也不看張良,從懷中扯出了一方白布高聲道:「願成軍者血書姓名!」說罷一口咬破中指,鮮血淋漓地大書了「張耳」二字。陳餘也立即咬破中指,血書了姓名。廳中人皆驚愕,一時相互觀望卻沒有人上前。蒼白清瘦的張良突然一步上前,咬指出血,一聲大喊:「恢復三晉!」寫下了血淋淋的「張良」二字。廳中一陣騷動,便聽一人大喊:「魏豹算一個!」 一個虯髯壯士大步前來,也咬指血書了姓名。於是座中人爭相而起,紛紛高喊著我族一個複國復仇,上來血書姓名。只有那個項氏中年人神色冷漠,拉起了那個叫做項羽的少年冷笑著走了。年青的張良一眼瞥見,連忙幾步追上,一拱手恭敬道:「足下與秦仇深似海,寧如此木然哉!」中年人輕蔑一笑道:「寄望于齊國齊王,癡人說夢。」張良道:「無論如何,總是先張起勢來好。」中年人冷冷道:「勢頂個鳥用!兩個說嘴門客,一群老派公子,烏合之眾能成事?兄弟要做自家去做,老夫沒興致。」說罷,拉著少年大步去了。 張良愣怔一陣回到琴台前,見那個鄰座老人正在憤憤然咬破指頭血書,寫罷又一個名字一個人地辨認著,說自家是商人,可不想將財貨交給一班沒根底的人去折騰。張良忙問老人是哪國商賈?老人冷冷道:「老夫乃大燕林胡商賈,襄平氏,知道麼?」旁邊張耳聽得一怔,顯然是從來沒聽說過襄平氏名號,心念一動高聲道:「敢問老伯,襄平氏能出幾多財貨助軍?」老人從大袖中拿出了一方黑亮亮的玉珮,啪地打在琴台道:「半年之內,持此玉珮到老燕商社,老夫自給你定數。」說罷一跺銅杖,逕自大步去了。張良與身旁陳餘低語了幾旬。陳余連連點頭,立即喚過一個壯實後生耳語了幾句,後生便匆匆出門去了。 四更時分,頓弱回到了秦國商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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