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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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王翦的聲音有些顫抖,輕輕一點頭從帥案後站了起來,又走下了六級磚石臺階的將台,走到了李信面前,「老夫已經精心遴選出飛騎銳士八千,欲強力追殺項燕之江東子弟兵。今足下有雪恥之心,老夫特准了。」「上將軍啊!……」王翦話音落點,李信頓時撲地拜倒放聲痛哭。大將們頓感心下酸熱,無不哽咽唏噓了。 「將軍請起。」王翦異乎尋常地平靜,扶起了滿目垂淚的李信,蒼老雄健的聲音緩緩蕩開在大廳,「世以成敗論人。將軍一戰而敗,遂致英名掃地,老夫深為痛心也!然則,敗必有因,若將軍果能深徹自省,再造之期一步之遙而已。」 「上將軍教我……」 「秦一天下,乃千古偉業。所需將才賢才唯恐其少,不嫌其多。秦王不殺將軍而准老夫之請,許將軍戴罪赴戰,非秦王不執秦法也,而是深謀遠慮,為國家儲備良將賢才也。此,老夫告誡一也,毋以己才為己身,當以己才報國家。如此,則戰不輕生。」 「嗯!……」李信奮然點頭,目光顯然明亮了許多。 「秦國崛起於艱危絕境,百餘年浴血拼殺大戰頻仍。舉凡新老秦人,哪家沒有三五尊烈士靈位?昭王之前,秦人為獨立天下而戰,為尊嚴榮譽而戰。昭王之期,昭王之後,秦人為一統天下之偉業而戰,為根除兵戈之苦而戰。無論何戰,都是士兵在流血拼殺,都是庶民在耕耘支撐。是故,將軍執戰,其實職司國人生命鮮血之閘門。將為三軍司命,此之謂也。當年,商君立法定軍功:百夫長以上之將,不以個人斬首記功,而以其部屬總體之勝負記功。此間思慮之深遠,老夫每每深為敬服。蓋將軍者,若不能以全域勝負為根本決斷戰事,而一味求戰法之奇絕,以個人之好惡決斷,則戰必失之輕率,不敗于此戰,終敗于彼戰。武安君白起何等才具,然終生無一輕戰,以至不惜對抗王命殺身殉國,而不願在失去戰機之後輕率攻趙。唯其如此,武安君終生無一敗績。若非武安君一世慎謀大戰,秦國安能屢屢摧毀山東主力,安能一舉奠定一統天下之大勢?」說著說著,王翦已經將目光轉向了廳中肅立的所有將軍,「諸位皆統兵大將,此,老夫告誡二也:為將者,必以勝負為根本,必以體恤士卒為根本;毋以一己拼殺為快,毋以一己復仇為念。唯其如此,戰必勝也。」 「謹記上將軍教誨!」大廳中肅然一聲雷鳴。 「上將軍拓我褊狹,信終生銘感不忘!……」 說完這通平生僅有的長篇大論,王翦的額頭已經滲出了涔涔細汗,走向帥案的腳步竟然有些虛浮起來。站在帷帳之後的軍僕察覺有異,立即快步過來扶住了王翦。及至走上將台,王翦勉力回首對大將們又叮囑了一句,各部立即備戰,便軟軟地癱在了軍僕肩頭。大將們驚訝莫名,哄然一聲圍了過來。李信大急,一邊示意軍僕立即扶王翦進寢室歇息,一邊對大將們連連搖手示意不要驚慌。待廳中平息,李信才說了上將軍三日三夜沒有臥榻,一直在謀劃最後決戰的情形。大將們人人肅然動容,齊齊地對著幕府寢室深深一躬,大步匆匆地散去了。 二月將末,項燕的諸般秘密謀劃大體就緒了。 整整一個冬天,項燕對郢壽王城連上六次特急軍報,反復陳述「今冬猝遇大雪冷冬,我軍寒衣綿薄肉食不足野炊難起,將士多有凍傷疾病,若不移師淮南整軍抗秦,則軍必危國必亡」的惡劣處境,力請開春後退軍淮南。如此舉措,一則是實情使然,楚軍欲長期抗秦不能不退;二則是只有進兵淮南,項燕一舉扭轉廟堂格局的秘密謀劃才能實施,否則鞭長莫及,只能聽任老世族無休止掣肘而困死淮北。項梁對父親的秘密謀劃始終抱有疑慮,以為這無異於鋌而走險。根本原因,在於目下發動兵變對楚國是雪上加霜,幾大世族沒有了尚能穩得住朝局的楚王負芻,立即分崩離析,其時各個擁兵自保,楚國抗秦何存?然項燕卻是信心十足,認為「以江東為根基,聯結越人諸部立王抗秦」是重建楚國的唯一出路。而且,越是危困之時,越是擁兵扭轉乾坤的最佳時機,若再次勝秦楚國安定,一切複歸老路,再想改變廟堂格局根本沒有可能。 也許是天意使然,項氏的秘密謀劃郢壽廟堂競一無所知。楚王負芻與世族權臣在項燕的頻頻施壓之下,無可奈何且十分勉強地准許了來春退兵淮南的方略。所謂十分勉強與無可奈何,是郢壽廟堂對退兵方略限定了一個框架:項燕大軍退入淮南,得以主力三十萬駐紮于郢壽郊野,以郢壽為根基抗秦,楚國都城絕不再度南遷。 「只要退兵淮南,應了他。」 項燕無心再與廟堂辯駁南遷都城是原本的預後方略而不當變更,立即上書欣然接受了郢壽廟堂的退兵方略,且立即開始實施諸般預備:叔子項伯秘密常駐江東,籌劃開春後秘密接應昌平君離開郢壽進入軍營;季子項梁籌劃退兵事宜,並總司江東子弟兵清理淮北項氏財貨運往江東,以壯日後根基。項燕則親自周旋非主力的世族兵的大將們,務必使其退兵淮南而不至路途消散,畢竟楚軍精兵不足,這三十余萬大軍總是能增添一定的戰力。更根本的一點是,留住了這三十余萬大軍,便能在來年大大限制老世族對楚國新王的反叛。如此這般一個冬天的忙碌之後,多霧多雨的春日已經來臨了。 「我軍兵退淮南,當次第有序!」 項燕指點著羊皮大地圖,部署了退兵方略:平輿、寢城兩軍預設空營旗幟虛張聲勢,而後於大霧夜晚先行退兵,經汝陰營壘背後的官道直抵蘄城,先期渡過淮水駐紮等候;項燕親率汝陰主力大軍斷後,遲延半日退兵。如此部署方略,主帥親當其後,諸將自然再無異議。末了,項燕下達軍令道:「自今夜開始,各營立即整裝預備。明夜三更,開始退兵。其時秦軍正在酣夢之中,我軍輕裝疾進,不舉火把不起號角,秦軍必不知所以然!以春霧持久之勢,我主力大軍退兵之時,秦軍仍可能尚未覺察!」 「妙!秦蠻子一覺醒來,乾瞪眼啦!」 「三日一過,有淮南肥魚大蝦啦!」 屈定景祺兩句嚷嚷,引得大廳哄然笑成了一片。實在說,世族的封地「官軍」在尋常之日比項燕的主力大軍愜意多也。今次不然,與秦軍相持經年,「官軍」將士原本期望的勝仗沒得打,傷亡與苦頭倒是前所未有地品嘗了。相比于常有苦戰的主力大軍,「官軍」之苦更甚矣!一聞退兵淮南,各營「官軍」無不歡呼,與郢壽的世族大臣們所想全然顛倒。項燕的退兵方略能迫使廟堂贊同,與其說是項燕威懾之力,毋寧說是源源不斷的「官軍」抱怨使世族大臣不得不忍痛放棄淮北抗秦。於是,大將們散去之後,各營當夜便忙碌起來了。 夜半時分,昏睡中的王翦突然一躍而起。 事後,替代李信的中軍司馬逢人便說上將軍神了。王翦跳起來一把推開抱著貂裘慌忙跑來的軍僕,腳未站穩便是一聲大喝:「戰鼓號角!全軍殺出!」守候在外間軍令室的中軍司馬一個激靈跳起一聲應命還未落點,王翦已經風一般卷到寢室外間,邊穿甲帶劍邊下軍令,「幕府將士全部上馬!雲車將台居趙佗部中央進兵!」話音落點,整個幕府已經旋風一般飛轉起來。片刻之間幕府大帳已經拆裝完畢,三千將士已經全部上馬列陣。中軍司馬說,當他飛步攀上司令雲車時,值夜司馬剛剛接到斥候營探報說楚軍夤夜移師,正要鼓號發令。待戰鼓雷鳴號角大起,秦軍如山崩地裂般殺出時,中軍幕府的雲車戰車護衛馬隊也已經隆隆開出了營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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