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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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支撐父王的,是天子血統的貴胄之氣,是篤信先祖陰德可以庇護社稷於久遠的坦然,是對秦國以蠻夷諸侯坐大的一種其來有自的蔑視。認真想起來,太子丹又覺得老父王有些迂闊,如同那個篤信禪讓制的先祖燕王噲一般。畢竟,太子丹久在秦國為質,知秦之深,甚或過於知燕。然則,太子丹還是為老父王的這種獨特的執著所感動。畢竟,這種執著能使老父了無畏懼之心,面對滅國危局而能將命運託付於天命陰德,罕見地坦然應對之。說到底,何草不衰?何木不萎?何人不死?何國不滅?能在將死將滅之時不降不退,而一力鼓噪與強大的秦軍會戰,奄奄一息的老父王能,血氣壯勇的太子丹反倒不能麼?…… 回到自己官署,太子丹立即忙碌起來。 此時,正逢荊軻好友宋如意回到薊城求見太子丹,請為荊軻大行國葬。聞得太子丹決意與秦軍會戰,宋如意精神大振,立即為燕國謀劃出一個成事之局:大肆鋪排荊軻葬禮,秘密邀集代國、齊國、魏國、楚國並匈奴單于會葬,達成合縱聯軍,大舉會戰秦國!太子丹當即拍案決斷:派宋如意為特使,趕赴最要緊也是最可能達成盟約的代國;其餘四名能事大吏,分別趕赴齊、魏、楚與匈奴,約期一月之後會葬荊軻。 與此同時,太子丹以燕王名義下書朝野:上卿荊軻為天下赴義,大燕舉國服喪,以彰烈士志節。王書頒行三日,燕國城鄉觸目皆白,國人憤激流涕大呼復仇之聲幾乎淹沒了薊城。太子丹趁勢而上,立即下令各郡縣徵發義勇,入軍抗秦。這時,宋如意從代國匆匆歸來,非但帶來了代國將以十萬之眾結盟會戰秦軍的好消息,還帶來了代王趙嘉的秘密特使。太子丹精神大振,連夜舉行大宴,為代王趙嘉的特使洗塵。 這場小宴密商,一直持續到曙光初上。 代王特使,是舊趙國平原君趙勝之孫,名曰趙平。這個趙平,在趙國滅亡之前已經承襲了平原君封號。趙嘉出逃代地,大半原因在於趙平的謀劃擁戴。趙嘉做了代王,趙平便做了代國的丞相。趙平氣宇軒昂,全無故國破滅後的委頓之相,一如既往的豪氣勃勃,談吐之間氣度揮灑,儼然大國名臣。太子丹一見之下,竟是大為歆慕。趙平先大體敘說了代國情勢:秦軍破趙之後,趙國有封地的貴胄悉數逃亡,漸漸彙聚到代郡;去歲立冬之時,擁立趙嘉為代王,號為代國;目下之代國,有土地三百餘里,民眾五十余萬,官吏軍兵與王城君臣合計二十余萬。末了,趙平慷慨激昂道:「趙國,根基尚在也!代地全部人口近百萬,仍算得一個中等諸侯國也!會戰抗秦,代王將出精兵十萬,連同燕國三十萬大軍,戰勝秦軍大有成算!」 「代國以何人為將?」太子丹最擔心沒有大將統軍。 「便是在下!」 「平原君不是代國丞相麼?」太子丹驚訝了。 「將相一身者,戰國之世何其多也!」 「平原君誠能為將,勝秦有望!」宋如意著意讚歎了一句。 「兩國聯兵,存燕複趙,全賴平原君也!」太子丹鄭重起身,深深一躬道,「丹請平原君為聯軍統帥,統一調遣會戰秦軍,君幸勿複燕國之誠也!」 「太子信平,夫複何言哉!」 觥籌交錯中,會戰大計決斷了:代國趙平為聯軍統帥,燕國宋如意為軍師;無論他國出兵與否,兩國都將在秋八月會戰秦軍!其後半月之間,四路特使接踵回燕,果然一無所成。齊國已經淪為偏安避戰之海國,篤信齊秦互不攻戰盟約,多年疏離中原,根本不想捲進對秦戰事。魏國倒是有大臣躍躍欲試,誰知剛剛即位的新魏王魏假卻是畏秦如虎,連燕國特使見也不見,便一口回絕了。楚國的春申君已經死了,楚國也如同齊國一樣,抱定了回避秦國之策,以山遙水遠鞭長莫及為說辭,回絕了燕國。匈奴單于倒是雄心勃勃,無奈卻被蒙恬大軍卡住了南下咽喉,根本無法越過陰山;老單于便以相機助戰為名,答應拖住蒙恬大軍,不使其南下助戰王翦的主力大軍。 太子丹立即趕赴燕山行宮,對燕王喜稟報了諸般進展。太子丹特意申明,不擔心四方拒絕合縱,只擔心燕國三十萬大軍沒有統軍名將。燕王喜頗為神秘地一笑,極其自信地搖著一顆雪白的頭顱道:「國運昌盛,非在名將,而在借力也。當年,先祖燕文公首創合縱聯軍,燕國有名將麼?沒有!目下,有趙代之平原君足矣!趙人國史雖短,卻是好勇鬥狠之邦。我軍交給趙將統領,無論戰勝戰敗,皆有好處也!」「父王此說何意?」太子丹有些困惑了。「子何蠢也!」燕王喜一臉笑容地呵斥一句,接道,「戰勝,天下皆以燕軍為會戰主力,功自在燕!戰敗,天下皆以趙人為將,屈我燕國大軍而罵之,罪不在燕!你說,這不是兩樣好處麼?」太子丹大為驚愕,默然躊躇一陣,終究還是吞回了想說出的話。 事實上,老父王是不可理喻的。 太子丹之所以將大軍交給趙人統率,實在是因為人才凋零,自己尋覓不到一個足以率軍會戰的大將。派宋如意做軍師,也同樣是無奈之舉。畢竟,燕國出動三十萬大軍,不能在統帥幕府一個人沒有。可是,父王卻將燕國的無奈,看做一種最好的逃罪奪功的權謀之道,不亦悲乎!爭辯麼?沒用。不爭辯麼?心頭實在不是滋味。畢竟,燕國不能沒有這個老父王。雖在兩次慘敗于趙國之後荒疏國事,然則,老父王對遼東卻從來沒有放鬆過。太子丹雖執掌了國事,但實際軍權,卻還是在父王手裡。譬如遼東究竟有多少兵馬,太子丹是說不清楚的。 其實,荊軻做上卿時,也未必整日謀劃刺秦,而曾多次與太子丹秘密會商強燕之策。荊軻說,燕國要中興,必須效法樂毅變法強軍,只要太子丹決意興燕,老燕王阻力不須顧忌。從荊軻明亮閃爍的目光裡,太子丹分明看到了一股驟然閃現的殺氣。是的,只要他點頭決斷,以荊軻之能,使父王銷聲匿跡是很容易的。但是,太子丹還是斷然拒絕了。畢竟,他在離國二十餘年後歸來,父王還是器重他,甚至依賴他;縱然父王不交出兵權,太子丹也不能生此內亂。荊軻一死,心痛得快要瘋狂的太子丹在最初的一閃念竟然是:若將荊軻留在燕國變法強軍,或許才是正道!……然則,一切都過去了。唯一既能激勵人心,又能承擔大任的荊軻,已經死了。此刻,太子丹是真正的孤掌難鳴了,除了與父王一心協力保全燕國,他還能做何等事情?至於燕國能否保全,或許當真要看父王篤信的那個天意仁德了…… 「天若亡燕,夫複何言哉!」 曙色初上,太子丹木然坐起,看見了榻前侍女驚恐無比的眼神。正要發作,太子丹卻驟然愣怔了——侍女身後的六尺銅鏡中,一顆鬚髮霜雪的白頭正直愣愣睜著雙眼!他是誰?是自己?倏地,太子丹心頭轟然一聲頭疼欲裂,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八月秋風起,燕代兩國的聯軍隆隆開向燕南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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