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四六


  李斯的統籌調遣之能出類拔萃,三日之內,各方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內史郡,職司部署關中民眾道迎燕國特使;咸陽令,職司都城民眾道迎,並鋪排城池儀仗;司寇署,限期清查流入秦國的山東盜賊,務期不使燕國特使受到絲毫挑釁威脅;衛尉署,部署王城護衛,並鋪排王城兵戈儀仗,務期彰顯大國威儀;執掌邦交的行人署、執掌夷狄的屬邦署,職司諸般迎送程式與特使之起居衣食;中車府,籌劃調集所需種種車輛,尤其是秦王王車之修繕裝飾;宗祝署,確定大朝之日期、時辰,並得籌劃秦王以樊於期人頭祭拜太廟的禮儀程式。凡此等等,李斯都辦理得件件縝密,無一差錯。

  旬日未到,諸般妥當。

  在第八日的晚上,李斯在秦王書房的小朝會上做了備細稟報。嬴政對李斯的才具又一次拍案讚歎,沒有任何異議便點頭了。尉繚卻突然一笑道:「對時日吉凶,老太蔔如何說法?」李斯不禁眉頭一聳,道:「唯有此事,使人不安。老太蔔占卜云:吉凶互見,卦象不明。」嬴政一笑道:「大道不占,兩卿何須在心也。」尉繚兀自嘮叨道:「吉凶互見,究竟何意?以此事論之,何謂吉?何謂凶?」李斯道:「吉,自然是盟約立,諸事成,一無意外。凶,則有種種,難於一言論定。」尉繚搖著白頭良久思忖,突然一點竹杖道:「那個特使,名叫甚來?」李斯道:「荊軻,燕國上卿。頓弱說,其人幾類趙國之郭開。」

  尉繚頗顯神秘的目光一閃,笑道:「荊軻荊軻,這個『荊』字,不善也。」李斯心頭一動道:「老國尉何意?不妨明言。」尉繚緩緩搖著白頭道:「荊者,草側伏刃,草開見刀,大刑之象。其人,不祥也。」嬴政不禁一陣大笑道:「先生解字說法,這荊軻豈非一個刺客了?」尉繚平板板道:「兵家多講占候占象,老臣一時心動而已。」李斯道:「論事理,燕國不當別有他心。試想,荊軻當真做刺客,其後果如何?」

  嬴政連連擺手道:「笑談笑談!太子丹明銳之人,如何能做如此蠢事?果然殺了嬴政,燕國豈不滅得更快?」尉繚道:「論事理,老臣贊同君上、長史之說。然則,卦象字象,也非全然空穴來風。老臣之意,防人之心不可無,還是謹慎點好。」李斯道:「老國尉之見,大朝部署有疏漏?」尉繚道:「秦國大朝會,武將歷來如常帶劍。」李斯立即接道:「對!然則,這次大朝會,改為朝臣俱不帶劍。意在與山東六國同一,彰顯秦國大道文明。」尉繚正要說話,嬴政頗顯煩躁地一揮手:「不說不說!天下大道處處順乎小伎,秦國還能成事麼?燕王喜、太子丹若真是失心瘋,嬴政聽天由命。」

  秦王煩躁,李斯尉繚也不再說話了。

  「君上,新劍鑄成了。」正在此時,趙高輕步進來了。

  「國尉老兵家,看看這口劍如何?」嬴政顯然在為方才的煩躁致歉。

  趙高恭敬地捧過長劍道:「君上那口短劍,刃口殘缺太多,這是尚坊新鑄之秦王劍。」尉繚放下竹杖,拿起長劍一掂,老眼驟然一亮!這口長劍,青銅包裹牛皮為劍鞘,三分寬的劍格與六寸長的劍柄皆是青銅連鑄而成,劍身連鞘闊約四寸、長約四尺、重約十斤,除了劍格兩面鑲嵌的兩條晶瑩黑玉,通體簡潔乾淨,威猛肅穆之氣非同尋常。尉繚一個好字出口,右手已經搭上劍格,手腕一用力,長劍卻紋絲未動。趙高連忙笑道:「這是尚坊鑄劍新法,為防劍身在車馬顛簸中滑出劍鞘,暗筘稍深了半分。」尉繚再一抖腕,只聽鏘然一陣金鐵之鳴,一道青光閃爍,書房銅燈立即昏暗下來。

  「老臣一請。」尉繚捧劍起身,深深一躬。

  「好!此劍賜予國尉!」嬴政立即拍案。

  「老臣所請:君上當冠劍臨朝,會見燕使,以彰大秦文武之功!」

  嬴政一陣愣怔,終於大笑道:「好!冠劍冠劍,好在還是三月天。」

  「冠劍臨朝,此後便做大朝會定規。如何?」李斯委婉地附議尉繚。

  「這次先過了。再說。」嬴政連連搖手,「威風是威風了,可那天平大冠、厚絲錦袍、高靿牛皮靴、十斤重一口長劍,還不將人活活悶死?兩卿,能否教我少受些活罪也!」眼見秦王少年心性發作,窘迫得滿臉通紅,李斯尉繚不禁大笑起來。

  三月下旬,燕國特使荊軻的車馬終於進了函谷關。

  一路行來,荊軻萬般感慨。整肅的關中村野,民眾忙於春耕的勃勃蒸騰之氣,道邊有序迎送特使的婦幼老孺,整潔寬闊的官道,被密如蛛網的鄭國渠的支渠毛渠分隔成無數綠色方格的田疇,都使荊軻對「誅秦暴政」四個字生出了些許尷尬。然則,當看到驪山腳下一群群沒有鼻子的赭衣刑徒,在原野蠕動著勞作時,「秦人不覺無鼻之醜」這句話油然浮上心頭,荊軻的一腔正氣又立即充盈心頭。一個以暴政殺戮為根基的國家,縱然強大如湘水怪蛟,荊軻都是蔑視的,都是註定要奮不顧身地投入連天碧浪去搏殺的。及至進入咸陽,荊軻索性閉上了眼睛,塞上了耳朵,不再看那些令他生出尷尬的盛景,不再聽那些熱烈木訥而又倍顯真誠的喧囂呼喊。一直到軺車駛進幽靜開闊的國賓館舍,一直到住定,一直到秦舞陽送走了那個赫赫大名的迎賓大臣李斯,荊軻才睜開眼睛扒出耳塞,走進池邊柳林轉悠去了。

  當晚,丞相王綰要為燕國特使舉行洗塵大宴,荊軻委婉辭謝了。

  秦舞陽卻高聲嚷嚷著,顯然不高興荊軻拒絕如此盛大的一場夜宴。可荊軻連認真搭理秦舞陽的心情都沒有了,只望著火紅的落日,在柳林一直佇立到幽暗的暮色降臨。晚膳之後,那個李斯又來了。李斯說,咸陽三月正是踏青之時,郊野柳絮飛雪可謂天下盛景,上卿要否踏青一日?荊軻淡淡一笑,搖了搖頭。於是,李斯又說,上卿既無踏青之心,後日卯時大朝會,秦王將以隆重國禮,接受燕國國書及大禮。荊軻點了點頭,便打了個一個長長的哈欠。李斯說,上卿鞍馬勞頓,不妨早早歇息。一拱手,李斯悠悠然去了。

  次日正午,李斯又來了。這次,李斯只說了一件事:燕國要割地、獻人、請和,是否有已經擬定的和約底本事先會商?抑或,要不要在覲見秦王之後擬定?荊軻這才心頭驀然一驚:百密一失,他竟然疏忽了邦交禮儀中最為要緊的盟約底本!畢竟,他的公然使命是為獻地立約而來的。雖然如此,荊軻畢竟機警過人,瞬息之間,做出一副沉重神色道:「燕為弱邦,只要得秦王一諾:燕為秦臣,餘地等同秦國郡縣,萬事安矣!若燕國先行立定底本,秦國不覺有失顏面乎?」李斯笑道:「上卿之言,可否解為只要保得燕國社稷並王室封地,則君臣盟約可成?」荊軻思忖道:「不知秦王欲給燕國留地幾多?」李斯道:「不知燕王欲求地幾多?」荊軻佯作不悅道:「燕弱秦強,燕國說話算數麼?」李斯一拱手道:「既然如此,容特使覲見秦王之後,再議不遲。」

  李斯走了。荊軻心頭浮起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三月二十七清晨卯時,咸陽宮鐘聲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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