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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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軻立即下令亞卿署、境吏署、禦書署三署皆燕國官職:亞卿執掌實際政務,境吏掌邊境,禦書掌文書。繪製新的燕南地圖。對這卷地圖,荊軻親自做了精心籌劃,提出了製作樣式:粗糙牛皮繪製,貼於三層絹帛之上,兩端銅軸,做舊做古;製成之後,裝於一尺三寸寬、三尺六寸長的銅匣之中。對於地圖繪製之法,荊軻提出了一個獨特的要求:地圖名稱用古稱——督亢地圖,地圖中所有的地名與畫法,必須使用最古老的春秋燕國時期的名稱與尺寸;總之,要做到不經解說,無人看得明白。此圖之外,荊軻提出,再制一幅材質尋常而內容相同的地圖,只是尺寸稍小。太子丹對荊軻的種種奇特要求大是疑惑,卻也一句話沒說,只下令一切依上卿之令行事。如此一來,這幅督亢地圖竟整整製作了半年,方才完工。交圖之日,荊軻邀來太子丹,在密室中將徐夫人匕首脫鞘,小心翼翼地放置進地圖卷起,而後捧起卷成筒狀的地圖,樹在胸前輕輕搖動一陣,見無異狀,這才長籲了一聲。 「粗糙牛皮帶住了匕首,不使其滑脫,妙!」太子丹一陣大笑。 「刺客之要,細務絲毫不得有差。」 荊軻面無表情地對太子丹講述了諸般謀劃奧秘,樁樁小事件件有心,將素來機警過人的太子丹聽得目瞪口呆。最後,荊軻說了專諸刺僚的故事,一聲感喟道:「以魚腹藏魚腸劍而蒸之,將一道蒸魚呈現於案而內藏短兵,此千古奇思妙想也!刺秦者,曠古之舉也。若無奇謀妙算,豈非兒戲哉?」 太子丹對荊軻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然則,對荊軻提出的另一件大禮,太子丹還是遲遲不能決斷。 這件大禮,是秦將樊於期的人頭。 對於一個富強的燕國,一個久經沙場的大將的意義是不言自明的。可是,對於瀕臨絕境的燕國,樊於期卻幾乎是毫無用處的。以老太傅鞠武的說法,反倒是個禍根。雖則如此,太子丹畢竟是個歷經坎坷而守信重義的王子,交出一個絕路來投者的人頭,對任何一個戰國豪俠之士,都是不可忍受的折節屈辱。尤其,對於以養士著稱的王子公子,更是難以接受的。戰國四大公子名滿天下,其最大的感召力便是豪俠義氣。孟嘗君一無大業,名頭卻響噹噹震動天下,其軸心,其根基,便是重士尚義。當此戰國之風,要教太子丹這樣一個義氣王子交出樊於期的人頭給秦王,無異于毀了太子丹在天下立足的根基,太子丹的痛苦是必然的。凡此等等,荊軻自然是再清楚不過。然則,荊軻相信,樊於期不是愚昧顢頇之人,他一定會明白全大義而必得犧牲小義這番道理。荊軻本欲親自造訪樊於期,然思忖一番,還是先行告知了太子丹。 「樊將軍末路投我,安忍以己之用而傷長者,願先生另謀之!」 太子丹明確地拒絕了。荊軻也就心安了。 踏進樊於期的秘密寓所時,荊軻是平靜的。荊軻說:「秦國與將軍有厚恩,而將軍叛之。秦王殺將軍舉族,又出重金、封地,懸賞將軍人頭。將軍孤身漂泊,如之奈何?」樊於期唏噓流淚說:「老夫每念及此,常痛於骨髓也!所難處,生趣全失,復仇無門,惶惶不知何以自處耳!」荊軻坦然地說:「若有一舉,既可解燕國之患,又可複將軍之仇,將軍以為如何?」樊於期頓時目光大亮,急促膝行而前問道:「此舉何舉?」荊軻平靜地說出了自己謀劃,末了道:「此中之要,荊軻須得以秦王所欲之物,而能面見秦王。太子不忍,荊軻卻相信將軍之明察。」樊於期默然良久,站起身來,對荊軻深深一躬道:「幸聞得教也!」說罷,樊於期坦然跪坐,一口長劍當頸抹過,一顆雪白的頭顱滾到了荊軻腳下……荊軻一眼瞥見了樊於期脖頸極是整齊的切口,不禁長籲了一聲——沒有坦然的心境,沒有穩定的心神,一個人的自裁斷不會有如此的幹淨利落。 那一刻,荊軻真正佩服了這個身經百戰的秦國老將。 樊於期的人頭,裝進了一方特為打磨的玉匣。 太子丹聞訊趕來,整整痛哭了兩個時辰,連聲音都嘶啞了。 荊軻特意定制了一顆玉雕人頭,使太子丹能以大禮安葬了樊於期。 第三要件,是物色同行副使。荊軻清楚地知道,刺秦,實則赴死;無論成與不成,刺客本人幾乎都是必死無疑。刺殺未遂,死是必然的。刺殺成功,你能逃得出大咸陽的千軍萬馬麼?唯其如此,同行副使與其說是邦交禮儀之必須,毋寧說是士俠赴死之同道。對於如此重大的刺客使命,荊軻所需的同道無須多麼高深的劍術功夫,劍術之能,荊軻深信自己一人足以勝任。同道之要,在於心神沉靜,而不使秦國朝堂見疑而已。若能心智機警,相機能助一臂之力,自然是上之上矣!反復思忖,荊軻選定了自己與高漸離的好友宋如意。 宋如意是衛國人,自幼生於桑間濮上的樂風彌漫之地,生性豪放不羈,好劍,好樂,好讀書,平生不知畏懼為何物。宋如意與高漸離,是荊軻遊遍天下結識的兩個知音。去冬三人聚酒,當荊軻吐出了這個秘密時,宋如意立即一陣大笑:「咸陽宮一展利器,血濺五步,天下縞素,人生極致也!快哉快哉!」高漸離卻痛苦地皺起了眉頭道:「早知今日,漸離當棄築學劍也!」三人一陣哈哈大笑。火焰般的胡楊林彌漫著淡淡的輕霜薄霧,三人將散之時,宋如意說他要回一趟濮陽,開春之時便歸。荊軻知道,宋如意要回去對自己的父母妻兒做最後的安置,甚話沒說便送宋如意上路了。 雪消了,冰開了,宋如意將要回來了。 荊軻知道,自己上路的時刻也將到了。 …… 「先生,秦軍已經逼近易水了!」 太子丹的匆匆腳步與驚恐聲音,使荊軻皺起了眉頭。平心而論,荊軻對太子丹的定力還是有幾分讚賞的,這也是他能對太子丹慨然一諾的因由之一。士俠謀國,主事者沒有驚人的定力,往往功敗垂成。 「太子何意?」荊軻撂下了手中地圖,眉頭還是緊緊地皺著。 「再不行事,只怕晚矣!」 「太子要荊軻立即上路?」 「先生!燕國危矣!……」太子丹放聲痛哭。 「太子是說,決意要荊軻起程也。」 「先生!丹知你心志未改……然則,沒有時日了!」 荊軻長籲一聲,冷冰冰板著臉,顯然不悅了。 「先生副使,遣秦舞陽可也。」太子丹的催促之意毫無遮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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