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一 |
|
|
|
春秋(東周)中期,趙部族在晉國漸漸發展起來。及至趙衰、趙盾兩世,由於輔佐晉文公霸業極為得力,趙氏部族崛起為晉國的掌軍部族。從趙盾時期開始,趙氏部族成為晉國的權臣大部族之一,無可避免地捲入了晉國的權力主流。從此,趙氏部族開始了外爭內亂俱頻繁的血雨腥風的部族歷史。從趙盾到趙襄子立國,可稱為早趙時期。 內亂妄殺頻仍,大起大落,是早趙部族最顯著的特點。 早趙時期歷經趙盾、趙朔、趙武、趙成(景叔)、趙鞅(簡子)、趙毋恤(襄子)六代,大體一百餘年。這六代之中,發生的內亂妄殺事件主要有四次: 其一,趙盾時期部族內爭,導致趙氏部族分裂,幾被政敵滅絕【趙盾之世的內亂起因於讓嫡,終致被屠岸賈勢力大肆殺戮,故事紛繁,有興趣者可閱讀史料。】。 其二,趙簡子廢嫡(太子伯魯),改立狄女所生庶子趙毋恤(襄子)為繼承人。這是趙氏部族第一次廢嫡立庶之舉,為以後的廢嫡立庶之風開了先河。 其三,趙簡子妄殺邯鄲大夫午,導致自己孤立逃亡,開政治妄殺先例。 其四,趙襄子誘騙其姊夫(代地部族首領)飲宴,密令宰人(膳食官)以銅枓(斟水器具)擊殺之。「其姊聞之,泣而呼天,摩笄(發簪)自殺。」見《史記·趙世家》。這是典型的內亂妄殺。 顯然,早趙部族在處置部族內政方面沒有穩定法則,缺乏常態,妄殺事件迭起,導致其部族命運劇烈震盪大起大落。趙氏立國之後,這種內亂之風非但沒有有效遏制,反倒是代有發生,十二代中竟有十一次之多: 其一,公元前425年,趙襄子方死,其子趙浣(獻侯)立。趙襄子之弟趙桓子密謀兵變,驅逐趙浣,自立為趙主。 其二,公元前424年,趙桓子死,趙部族將軍大臣再度兵變,亂兵殺死趙桓子兒子,複立趙浣,是為趙獻侯。 其三,公元前387年,趙烈侯死,其弟武公立。武公十三年死,趙部族將軍舉事政變,廢黜武公子,而改立烈侯子趙章,是為趙敬侯。 其四,公元前386年,趙武公之子趙朝發動兵變,被攻破,逃亡魏國。 其五,公元前374年,趙成侯元年,公子趙勝兵變爭位,被攻破。 其六,公元前350年,趙成侯死,公子趙絏發動兵變與太子趙語(趙肅侯)爭位;趙絏失敗,逃亡韓國。 其七,公元前299年,趙武靈王傳位王子趙何(此前廢黜原長子太子趙章,改立趙何為太子),退王位自稱主父;不忍趙章廢黜,複封趙章為安陽君。其後趙章發動兵變,與趙何爭位。權臣大將趙成支持趙何,擊殺趙章。 其八,趙成再度政變,包圍沙丘行宮三月餘,活活餓死趙武靈王。 其九,公元前245年,趙國發生罕見的將帥互相攻殺事件:趙悼襄王命樂乘代廉頗為將攻燕,廉頗不服生怒,率軍攻擊樂乘,樂乘敗走,廉頗無以立足而逃亡魏國。這是戰國時代極其罕見的大將公然抗命事件,而趙國朝野卻視為尋常。幾年後趙國複召廉頗,即是明證。 其十,趙悼襄王晚期,廢黜原太子趙嘉,改立新後(倡女)之子趙遷為太子,種下最後大亂的根基。 其十一,趙遷即位,內亂迭起,郭開當道,誅殺李牧。 為國十二代而有十一次兵變政變內亂,戰國絕無僅有也。 戰國大爭,每個國家都曾有過內爭事件,然則如趙國這般連綿不斷且每每發生在強盛之期而致突然跌入低谷者,實在沒有第二家。歷史呈現的清晰脈絡是:趙國之亂政風習代有發作,始終不能抑制,且愈到後期愈加酷烈化密謀化,終於導致趙國轟然崩塌。趙國亂政痼疾是趙國滅亡的直接內因,其更為深層的內因則在於部族秉性。如前所述,部族秉性生成于生存環境與其所經歷的重大事件。所謂生存環境,一則是自然地理環境,二則是社會人文環境。地理環境決定其與自然抗爭的生存方式,社會環境則決定其人際族群的相處方式。對趙國兩大根基環境作以大要分析,可以使我們更深地透視這個強大國家的根基。 古人很重視對地域族群性格的概括。《史記·貨殖列傳》、《漢書·地理志》都對戰國時代的地域性格做了豐富的記載,做出了精當的概括,這便是將地理環境與民風民俗直接聯繫起來的種種分析。趙國之地,大體分為邯鄲地帶、中山地帶、太原地帶、上黨地帶、代郡地帶、雲中胡地等六大區域,其各地地理民風的大體記載是: 邯鄲地帶:處漳、河之間,一都會也,北通燕、涿,南鄰鄭、衛,近梁(大樑)、魯;土廣俗雜,大率精急,高氣勢,輕為奸,好氣任俠。 中山地帶:山地薄,人眾,民俗儇急,仰機利而食;丈夫相聚遊戲,悲歌慷慨,起則相隨椎剽(白日以木椎殺人剽掠),休則掘塚作巧奸冶(夜來則盜墓為奸巧生計);女子則鼓鳴瑟(彈著樂器),跕屐(拖著木屐),游媚富貴,入後宮,遍諸侯。 太原上黨地帶:多晉公族子孫,以詐力相傾,矜誇功名,報仇過直,嫁娶送死者靡。 代郡地帶:地邊胡(與胡地相鄰),數被寇(多被胡人劫掠)。人民矜懻忮(強直狠毒),好氣,任俠為奸,不事農商。其民如兕羊,勁悍而不均。自晉時中原已患其剽悍,而趙武靈王益厲(激勵)之,其俗有趙風。 雲中胡地:本戎狄地,多居趙齊衛楚之民,鄙樸,少禮文,好射獵。 綜合言之,趙國腹地山原交錯,除了汾水谷地與邯鄲北部小平原,大多被縱橫山地分割成小塊區域,可耕之地少而多旱(薄),農耕業難以居主導地位;更兼北為胡地,狩獵畜牧遂成與農耕相雜甚或超過農耕的謀生主流。相比于趙國,其他五國均有大片富庶農耕之地:秦有關中蜀中兩大天府之國,魏韓有大河平原,齊有濱海半島平原,楚有江漢平原與吳越平原,燕有大河入海口平原與遼東部分平原。當時天下,只有趙國沒有如此大面積的農耕基地。如此地理環境的民眾,在農耕時代自然難以像中原列國那樣以耕耘為主流生計。為此,所形成的社會人文環境(民風民俗)便有兩大特徵: 其一,仰機利而食。農耕無利而不願從事農耕,崇尚智巧與其他生存之道。譬如男子好射獵、多任俠、輕為奸、常劫掠等等;女子「設形容,奔富貴,入後宮,遍諸侯」等等。也就是說,在趙國這樣一個沒有大片富庶土地的國家,人民的生存方式是不確定的,是動盪的。貧瘠多動盪。這是人類發展的普遍現象,即或在兩千多年後的今日,我們依然能在貧瘠國度與地區看到此種現象的重演。 其二,豪俠尚亂,慷慨悲歌。唯其生計多動盪,則生存競爭必激烈,唯其競爭激烈,豪傑任俠必多出,競爭手段必空前殘酷。所謂人民強直而狠毒(懻忮),所謂高氣勢而重義氣,所謂報仇過直,皆此之意也。在一切都處於自然節奏的古典社會,若無堅韌徹底的法治精神,則法治實現難度極大。其時,社會正義的實現與維持,必然需要以豪傑任俠之士的私行來補充。唯有如此社會需要,趙國才會出現民多豪俠的普遍風氣,其豪俠之士遠遠多於其他國度。豪俠多生,既抑制了法治難以盡行于山野所可能帶來的社會動盪,又激發了整個社會的「尚亂」之風。尚亂者,崇尚私刑殺人也。對於政治而言,私刑殺人就是妄誅妄殺,就是連綿不斷的兵變政變。 《呂氏春秋·介立篇》有一則評判云:「韓、荊(楚)、趙,此三國者之將帥貴人皆多驕矣,其士卒眾庶皆多壯矣!因相暴以相殺。脆弱者拜請以避死,其卒遞而相食,不辨其義,冀幸以得活……今此相為謀,豈不遠哉!(要如此人等同心謀事,顯然是太遠了啊!)」呂不韋曾久居趙國,如此評判趙國將帥貴人與士卒眾庶,當是很接近事實的論斷。 唯有如此社會土壤,才有如此政治土壤。 唯有如此政治土壤,才有如此亂政頻仍。 中國古典思想史上的兩大驚人論斷,都是趙國思想家創立的。 慎到,首創了忠臣害國論。荀況,首創人性本惡論。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