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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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蔥沒有說話,紅著臉走到鄰近高大的胡楊樹後,換上絲袍走了出來。當他光著大腳走上竹席,挺身長跪在太后面前三尺處,撲面彌漫的女體異香立即使他同時嗅到了自己強烈的汗臭腳臭與殘留在貼身布衣的屍臭氣息,一時自慚形穢滿臉通紅心跳氣喘,低著頭不知所措了。此時的太后卻親昵一笑,閉著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搖搖手低聲一句:「來,近前來,你胳膊沒那麼長。」 太后說著,親自斟滿兩爵,彌漫著老趙酒醇厚香氣的酒爵已經遞了出來。太后斜靠捧爵,兩隻雪白的手臂顫巍巍不勝其力,趙蔥若不及時接住,酒爵跌地可是大為不敬。不及多想,趙蔥膝行兩步,雙手捧住了碩大的銅爵,也觸到了那令他心下一激靈的手臂。兩爵飲下,趙蔥陡覺到周身血脈驟然躥起一片烈火,竟死死盯住了那具纖毫畢見的肉體。太后滿臉緋紅輕柔一笑:「就知道看麼?」呢喃低語間伸手一拉,趙蔥雄猛碩大的黝黑身軀嗷的一聲撲了上去……及至折騰得汪洋狼藉大竹席如泡水中,趙蔥才在清涼秋風旋上身體的金紅樹葉的拍打中覺出了異常——月下大竹席上是三個人!那具鑽在自己與太后中間的雪白物事,原來並不是太后神異,卻是實實在在的一個人,趙王家令韓倉! 「將軍神勇,君臣兩通,非人所能也。」笑殷殷的郭開出現了。 「!」 「君臣兩通,非人所能」八個字從那顆白頭笑口悠然吐出,如重重一錘敲在心頭,趙蔥頓時一個激靈!僅憑這八個字,彌天大罪加禽獸惡名便是鐵定了,舉族喪命也是難逃了。趙蔥想大吼一聲這是預謀陷阱,然則看著郭開身後的一片森森黑衣劍士,看著依然糾纏在自己身上的兩具肉身,趙蔥任有憤激之心萬千辯辭,也是難以出口。郭開坦然走近三具白光光肉身,坦率得只有一句話:「公子若從老夫,便可長享美味。否則,天下便無公子一族。」趙蔥良久默然,硬邦邦蹦出一句話:「只憑這兩具物事,不行!」太后攬著趙蔥咯咯笑道:「我的天也,做趙國大將軍你不願意麼?」趙蔥黑著臉不答。郭開嘿嘿一笑道:「只要公子跟從老夫,大將軍自是做得。」 終於,趙蔥點頭了。 三日三夜,趙蔥沒有離開太后寢宮。末了辭行,趙蔥還帶走了太后親賜、韓倉精心挑選的兩個男裝胡女。出得王城那日,郭開特意在偏殿為趙蔥舉行了隆重的小宴餞行禮,其鋪排氣勢直如趙王賜宴大臣。趙蔥原本便有貴胄公子的浮華秉性,多年沙場征戰不得不強自抑制,而今驟然大破人倫君臣之大防而跌入泥沼,竟有一種複歸本性的輕鬆快意,索性與郭開共謀趙國共創基業。是以,趙蔥對此等有違君臣法度的鋪排再也不覺其荒謬,反是大得其樂。觥籌交錯間,兩人密商了整整兩個時辰。自然,一切都是按照郭開的步調進行的。半月之後,趙蔥所部的八千精兵秘密開到柏人行宮外的山谷駐紮。郭開立即派出頗有知兵之能的信都將軍趕赴柏人統兵,做應對兵變的秘密籌劃。 這位信都將軍名為顏聚,齊國臨淄人,曾經是齊國東部要塞即墨守軍的幕府司馬。顏聚對兵書頗熟,在司馬將軍中算是難得的知兵之才。因有諸般見識,顏聚直接上書齊王陳述振興之策,請求將兵攻燕以張國勢。不想上書泥牛入海,齊王沒有任何回復,卻莫名其妙地回流到即墨幕府。即墨將軍素來忌才,立即對顏聚大為冷落。顏聚自知在齊國伸展無望,便逃到了趙國。其時正逢悼襄王趙偃即位對燕用兵,顏聚自薦而入龐煖幕府,做了軍令司馬。由於謀劃之功,顏聚在對燕之戰獲勝後晉升為龐煖部後軍大將。後來,顏聚隨龐煖奔走合縱並率所部作為趙軍加入了攻秦聯軍。不想這最後一次合縱倉促敗北,龐煖功罪相抵不賞不罰。 顏聚卻被一班元老抨擊為「臨戰有差,致使趙軍傷亡慘重」,要將顏聚貶黜為卒。面對元老們洶洶問罪,顏聚密見龐煖,堅請龐煖為其洗刷。龐煖身處困境,對顏聚作為大是不悅,皺著眉頭道:「趙國朝局蕪雜,老夫一時無力。將軍必欲計較賞罰,老夫可指兩途:一可出走他國,二可投奔郭開。」龐煖本意原在激發顏聚的大局之心,使其忍耐一時。不想顏聚卻憤然離去,果然找到了郭開門下。郭開正在籠絡軍中大將之時,自然正中下懷,遂對悼襄王趙偃一番說辭,為顏聚洗刷了罪名。趙遷即位,郭開立即擢升顏聚做了信都將軍,成為與邯鄲將軍等同的高爵大將。自然,顏聚也成了郭開的忠實同道。 信都信都,在今河北邢臺市西南地帶。別都,即後世之陪都,第二首都。者,趙國別都也。趙成侯時,慮及邯鄲四戰之地,遂在邯鄲北部三百餘里處修建了一座處置國事的宮殿式城堡,名曰檀台。其後歷經擴建,趙武靈王時更名為信宮。長平大戰後,趙孝成王將信宮正式作為趙國別都,類似於西周的灃、鎬兩京,遂有信都之名。以地理形勢論,邯鄲偏南,信都則正處整個趙國的中部要害,其要塞地位甚或超出邯鄲。故此,信都將軍的重要性絲毫不亞于邯鄲將軍。顏聚得郭開信任,能為信都將軍,自然是目下應對兵變的秘密力量。 正在顏聚籌劃就緒之時,郭開得到了龐煖舊部異動的要害消息。 事實上,龐煖的密謀舉事一直在艱難籌劃。要擺脫元老勢力而單獨舉事,第一要務便是秘密聯結軍中將士。趙軍統屬多頭,李牧邊軍正在與秦軍主力做生死相持而不能分身,最可靠的辦法是以龐煖舊部為軸心,相機聯絡他部將士。龐煖舊部多為「四邑四邑,邯鄲之外的四座防衛要塞,詳見第三部《金戈鐵馬》。」將士,優勢是駐紮位置極為要害,劣勢是各方耳目也極為眾多,做到密不透風極難。唯其如此,龐煖極為謹慎周密,把定甯緩毋泄之準則,一步一步倒也沒出任何事端。 及至入冬,龐煖已經與軸心將士歃血為盟,秘密約定來春會獵大典之時舉事。趙國尚武之風濃烈,春秋兩季的練兵會獵大典從不間斷,即或逢戰,也只是規模大小不同而已。會獵前後,各部將士之調遣行軍再是尋常不過,根本不會引人疑慮。唯其如此,會獵舉事是將士們最沒有異議而能夠一致認同的日期。龐煖兵家之士,心下總覺這個日期太正,絲毫沒有出人意料處。然則只要一提到任何其他日期,總會有各式各樣的異議與疑慮。為統人心,龐煖終於認定了會獵舉事這個日期,寄望于正中隱奇或可意外成事。 各色密探門客將蛛絲馬跡彙聚到上卿府,郭開立即嗅到了一種特異氣息。 郭開立斷立決,要在開春之前化解兵變災難。從各方消息揣摩,郭開斷定兵變主事的軸心人物是龐煖。為了證實這一評判,郭開特意派韓倉召春平君入宮會商對策。當郭開將重大消息明白說出幾宗時,春平君大汗淋漓滿臉漲紅憤憤然大罵龐煖不止,並咬牙切齒地發誓追隨郭開同心平亂安定趙國。郭開由此斷定,元老勢力大體被排除在兵變之外,心下大安,遂淡淡笑道:「只要足下沒有涉足兵變,便是效忠王室,老夫安矣。至於平息兵變,不勞足下費力。然則,大事共謀,不教足下效力,老夫也是心下不安。」 春平君立即激昂請命,願率封地家兵襲擊龐煖府邸,以早絕兵變隱患。郭開冷冷笑道:「足下好盤算,回封地調兵再聚集趙氏元老,摸渾水之魚,屆時一舉吞滅兩頭好獨佔趙國麼?」春平君心思被郭開一語道破,大為驚懼,立即指天發誓,聲言絕無此心回府後絕不出門唯上卿之命行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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