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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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姚賈啟稟君上。」姚賈猛然挺直身子,一抹淚水一拱手,「臣奉王命出使天下諸侯,無得受韓非之辱也!臣迎韓子,敬若天神,不敢失秦國敬士法度。一路行來,韓非處處冷面刁難,起居住行無不反其道而行之。縱然如此,臣依然恭敬執禮,順從其心,以致路途耽延多日。更有姚賈不堪其辱者,韓非動輒當眾指斥臣為大樑監門子,曾為盜賊,入趙被逐!一次兩次還則罷了,偏偏他每遇臣請教起居行路,都是冷冰冰一句,『韓非不與監門子語也!』臣羞憤難言,又得自行揣摩其心決斷行止。稍有不合,韓非便公然高聲指斥,『賤者愚也,竟為國使,秦有眼無珠也!』……臣縱出身卑賤,亦有人之尊嚴!人之顏面無存,何有國使尊嚴!韓非如此以貴胄之身辱沒姚賈,對姚賈乎!對秦國乎!」 姚賈是少有的邦交能才,利口不讓昔年張儀,斡旋列國遊刃有餘,素為風發之士,今日憤激涕零嘶吼連聲,其勢大有任殺任剮之心,顯然是積鬱已久忍無可忍了。大臣們誰也想不到一個國使竟能在韓非面前如此境遇,一時人人驚愕無言了。 「散散散!」嬴政連連拍案,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誰也沒見過年青的秦王在朝會失態,幾位重臣你看我我看你,一時不知所措了。最後還是李斯說話:「秦王看重韓非,我等亦為國謀。皆為秦也,無須上心。我意,上將軍能否借探病為由,與韓非兄深徹一談。畢竟,韓非兄融合于秦,國之大幸也!」幾位重臣自然深知李斯之意:蒙恬與秦王與韓非皆有少交,兩廂無礙,自然是說動韓非的最佳人選。所以,李斯話方落點,幾位大臣一口聲贊同。不想蒙恬卻皺眉搖頭道:「韓非此來,深謀之相,只怕他鐵口不開,你卻奈何?」尉繚笑道:「他開不開口不打緊,只要你說得進他心,其後形跡必見,何求其開口允諾?」眾人連連點頭,只有姚賈冷冷一笑道:「諸位大人,韓非之怪誕秉性世所罕見,上將軍盡心而已,莫存奢望!」蒙恬默然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三日之後,蒙恬來見李斯,只長籲一聲:「人心之變,寧如此哉!」 「他沒開口?」 「何止沒開口,直不認識蒙恬也!」 李斯的心,真正的不是滋味了。 一月之後,為韓非洗塵的國宴終於舉行了。 嬴政歷來厭惡繁文縟節,為一士而行國宴,可謂前所未有。那日,咸陽在國大臣悉數出席濟濟一堂,韓非座案與秦王嬴政遙遙相對,是至尊國賓位置。韓非還是那一身老式韓服,粗麻藍布大袍,一頂白竹高冠,寒素冷峻不苟言笑。秦國官風樸實,大臣常衣原本粗簡。然則今日不同,素有敬士國風的秦國大臣們都將最為鄭重的功勳冠服穿戴上身,以對大賢入秦顯示最高敬意,整個大殿煌煌華彩。如此比照,韓非又是雞立鶴群,格格不入。雖則如此,嬴政還是渾然無覺,精神煥發地主持了國宴,處處對韓非顯示了最大的恭敬。 諸般禮數一過,嬴政起身走到韓非座案前深深一躬道:「先生雄文燭照黑暗,必將光耀史冊。今幸蒙先生入秦,尚望賜教於嬴政。」韓非目光一陣閃爍,在座中一拱手,奇特的吟誦之聲便在殿中蕩開:「韓非治學,二十年而成書,正本未布天下,唯贈秦王也。秦國若能依商君秦法為本,三治合一,廣行法治於天下三代以上,則中國萬幸,華夏萬幸,我民萬幸,法家萬幸也!」 年青的秦王深深一躬:「先生心懷天下,嬴政謹受教。」 「韓子心懷天下!萬歲!」 舉殿一聲歡呼,開始的些許尷尬一掃而去。長平大戰之後,秦人的天下情懷日漸凝成風氣,評判大才的尺度也自然而然由秦孝公時的唯才是重演變為胸襟才具並重了。胸襟者,天下之心也。戰國之世名士輩出,身具大才而其心囚于本國偏見者亦大有人在。楚國屈原是也,趙國廉頗藺相如是也,齊國魯仲連田單是也,魏國之毛公薛公是也,王族名士如四大公子者(信陵君、孟嘗君、平原君、春申君)是也。唯其如此,身具大才而是否同時具有天下胸襟,便在事實上成為名士是否能夠真正摒棄腐朽的本土之邦而選擇天下功業的精神根基。當然,依據千百年的尚忠傳統,秦人也極其推崇這些忠於本土之邦的英雄名士。然則,百年強盛之後,秦國朝野已經日漸清晰堅定地以天下為己任,自然更為期盼那些具有天下胸襟的大才名士融進秦國。明乎于此,秦國大臣們不計韓非之種種寡合,而驟然為韓非感奮歡呼,便不足為奇了。 「韓子與秦王神交也!幹!」尉繚興奮地舉起了大爵。 「足下差矣!韓非不識秦王,唯識秦政。」韓非冷冷一句。 「秦政秦王,原本一體,韓子諧趣也!」 素有邦交急智的姚賈一句笑語補上,大殿的倏忽驚愕冷清又倏忽在一片笑聲中和諧起來,略顯難堪的尉繚也連連點頭。不料,韓非的冷峻吟誦又突兀而起:「韓非自有本心,無須姚賈以邦交辭令混淆也!」雖然只一句,整個大殿卻驟然靜了下來,大臣們的目光一齊聚向了韓非。以天下公認的禮儀,韓非此舉大大失禮,不識人敬。名士大家如此計較,不惜給好心圓場者如此難堪,秦國大臣們不由不驚詫非常。 「先生有話,但說無妨。」年青秦王在對面一臉笑意遙遙拱手。 「說難。」韓非淡淡兩字。 「但懷坦誠,說之何難?」秦王拍案大笑。 「秦王乏察奸之術,任姚賈為邦交重臣,韓非深以為憾也!」 「姚賈何以為奸?先生明示。」 舉殿如寂然幽谷,只迴響著韓非的冷峻吟誦:「姚賈挾重金出使,暗結六國大臣,名為秦國邦交,實則聚結私黨。秦國一旦有變,安知其人不會外結重兵,壓來咸陽?且姚賈者,大樑監門子也,屢在大樑為盜,後入趙國求官又被驅逐。卑賤者,心野。此等為山東所棄之不肖,秦王竟任為重臣,嘗不計嫪毐之亂乎!」 韓非片言如秋風過林,整個大殿頓時蕭瑟肅殺。且不說以山東流言公然指斥大臣,便是有違秦法,最令大臣們驚愕的是,韓非將出身卑微的布衣之士一律視做卑賤者心野。百餘年來,山東入秦名士十之八九為平民布衣。便說目前一班新銳,王綰李斯王翦鄭國姚賈頓弱以及數不清的實權大吏,哪個不是出身寒微的布衣之士?如此一言以蔽之,誰個心頭不是冷風颼颼?更有甚者,韓非竟以人人不齒的嫪毐之亂比姚賈野心,非但寒眾人之心,猶傷秦王顏面。秦國朝野誰人不知,秦王將嫪毐之亂視作國恥,還記載進了國史,韓非此舉,豈非存心使秦王難堪?君受辱而臣不容,此乃千古君臣之道。藺相如正是在秦昭王面前甯死捍衛趙王尊嚴而名揚天下,如今秦國大臣濟濟一堂而韓非如此發難,秦國大臣們焉能不一齊黑臉? 「韓子之言,大失風範!」老成持重的王翦第一個挺身拍案。 「少安毋躁。」年青的秦王突然插斷,大笑著離案起身,走到韓非案前又是深深一躬,「先生入秦初謀,即顯錚錚本色,嬴政謹受教。」韓非不見秦王發作,一時竟愣怔無話。便在此際,秦王轉身高聲道,「今日大宴已罷,諸位各安各事,長史代本王禮送先生。」說罷又對韓非一拱手,「嬴政改日拜望先生。」逕自轉身大步去了。 一場前所未有的敬士國宴,如此這般告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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